唱给中亚大地的赞美诗：《遥远的白房子》
高建群的代表作《遥远的白房子》不仅是一部文学佳作，更是他艺术世界中的一颗璀璨明珠。本章将带领读者深入这部作品，通过对其原点性小说地位的探讨、边地书写的美学意蕴分析以及对意象的深入解读，揭示《遥远的白房子》所蕴含的深刻内涵与独特魅力。让我们一同走进高建群的文学世界，感受那份遥远而纯净的美好。
迟到的阅读
文/蔡静波
最近，我反复阅读了高建群先生发表于1987年的中篇小说《遥远的白房子》。该小说问世，迄今已经三十五年了，但在我读来，仍感觉很震撼：为马镰刀，为耶利亚，为戍边的战士；也为道伯雷尼亚；为了他们的道义和忠贞。
关于这部小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先后出版过两个版本，一个是2002年5月出版的，书名叫《白房子》；一个是2014年4月出版的，书名叫《遥远的白房子》。两个版本的编排略有不同：早出的《白房子》由《重返白房子》（散文）、《在白房子》（散文）、《遥远的白房子》（小说）三部分构成。晚出的《遥远的白房子》则由《遥远的白房子》（小说）、《重返白房子》（散文）、《难以释怀的白房子》（随笔）三部分构成。但晚出本是将早出本的《重返白房子》和《在白房子》（除“结束语”）合二为一，仍以《重返白房子》命名；而将早出本中《在白房子》最后的“结束语”，改为《难以释怀的白房子》（随笔）部分的第一部分即“我能逃离白房子吗”，新收入的两部分依次是“《白房子》成书了”“老兵没有死，只有凋零”。两相比较，我更喜欢晚出的版本，因为它符合作品在先、衍生品在后的逻辑。
小说《遥远的白房子》，描写了中苏边境当年一块面积为55.5平方公里的争议地区的历史渊源。而《重返白房子》和《在白房子》或《难以释怀的白房子》作为小说《遥远的白房子》的衍生品，主要叙述作者对白房子及其人事的怀念之情，同时对小说部分所叙事件进行了补充，比如他在《祭奠老白房子及第一任站长马镰刀》中写道：“在最近几年中哈边界重新勘界的谈判中，哈萨克斯坦已经放弃了对这块土地的领土要求，也就是说55.5平方公里的白房子争议地区将不再争议，它已经正式地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版图的领土。”他接着写道：“在乌鲁木齐兵团司令部，在阿勒泰军分区司令部，在边防四团，我已经确切地知道了这个消息。但是，我要把这个惊人的消息，放在这里来说，给我的老站长来说。”
而在这一段话的前边，他曾对陪他的年轻连长说：“这就是老的白房子边防站的站址。我们站的第一任站长姓马，……他叫什么名字我们已经不知道了。我在小说中叫他马镰刀！”他说的“我的老站长”就是指白房子边防站的第一任站长马镰刀。
作者接着写道：“说完这些以后，我面对白房子废墟，跪下来。我点燃三支香烟，将它们整齐地插在地上。我以此来祭奠马镰刀、道伯雷尼亚、耶利亚，祭奠中国白房子边防站二十个死于非命的士兵，以及俄罗斯阿拉克别克边防站二十个死于非命的士兵。我还祭奠这55.5平方公里的边防站争议地区，祭奠我苍白的青春。”
最后，作者写道：“‘将中哈边界勘界的情况，将白房子现在的归属，说给你第一任站长吧，年轻人！’我喃喃地说。年轻的连长打了一个立正，将手举齐帽檐，开始朗声汇报。三根香烟还在袅袅升腾，我长久地跪在那里，老泪纵横。蚊子一批接一批地来我的身上吸血，我也浑然不觉。”
从这些文字的叙述中，我们能感到作者对白房子那片土地及其那片土地上曾经战斗与生活的人的深深的感情。下边我们就说说作品中几个主要人物吧。
一、马镰刀
马镰刀，一个回族商人的儿子，因与耶利亚偷情，被耶利亚的丈夫用刀钉在了他俩偷情的地方。不料马镰刀命大，后竟复活，被一帮强盗认作头领，他带领着强盗找到对他施以惩罚的牧人之所。但他没有杀死牧人，还给那牧人卸下一袋他从阿尔泰山矿区抢来的金矿砂，并宽容地拍了拍那牧人的肩膀。反倒用鞭子狠狠地抽打了几下与他偷情的女人，说：“你毁了我的一生，母狗一样的女人，迷人的奶子！还有……”他揪着自己的头发痛心疾首地喊：“……要命的情欲！！”随后，他把她驮到马背上，带走了。
他被父亲宣布与之脱离父子关系，成了附近一带的草原王。当时中俄边界时有事端，而马镰刀日益坐大，清政府见奈何其不得，便用招安的办法，给他封了个职务，并在荒凉的边界之地盖了一座白色的房子，令其驻守。于是，马镰刀便成为白房子边防站的第一任站长。
马镰刀偷情于牧人的妻子耶利亚，边防站汉族战士巴郎子偷情于他的妻子耶利亚；或许因此他能理解错与对、是与非，因而他没有杀死欲用镰刀钉死自己与之偷情的耶利亚的那个牧人丈夫，也没有杀死与自己妻子耶利亚偷情的巴郎子。
夏季的一日，马镰刀带着二十个士兵在边境巡逻的时候，与沙俄一方的二十个巡逻士兵相遇，因为天气酷热难耐，因为耶利亚送来的酸奶子，因为马镰刀的善良，因为他的一个借条，使原本属于中国的55.5平方公里的国土成为中俄边境有争议的地方，马镰刀因此被判死刑，差点丧了命。但在行刑前一天的晚上，马镰刀挣脱手铐，越狱逃跑。
马镰刀为了复仇，逃回白房子，带领原来的战士，杀向阿拉克别克边防站。但当他弄清原委，知道这一切并非对方站长道伯雷尼亚所为，而中间是非的操弄者那个士官生也不在现场时，马镰刀说：“我有罪！我镇守的五十平方公里的土地呀！”说罢，怆然落泪。
听完马镰刀的叙述，沙俄老兵道伯雷尼亚万箭穿心，痛心疾首地叫道：“圣母啊，你降下甘露一般的泪水，冲洗掉蒙在我身上的耻辱吧！”
马镰刀的手软了下来。他看见明晃晃的马刀映着一张苍白的农民式的脸，脸上挂着两行老泪。
马镰刀决定离开。正当他刚刚回头，就要跨出门槛时，突然听到身后道伯雷尼亚一声怪叫。他说：“孩儿们，举起刀来，不必让朋友们动手，就让我们自己这些不值钱的头，来祭他们的土地吧！”道伯雷尼亚一声吆喝，不等人们反应过来，便拿起刀来，举向了自己的脖子。一颗人头掉在了地上，一股鲜血直冲上天花板，将白白的天花板染得片片花斑。立即，十九颗曾经在半年前在胡杨树地段歌唱过的人头落地了，像西瓜一样滚了满地。
马镰刀想阻挡，可是为时已晚。他半跪下来，将这位老兵的身子放正，让他静静地躺在岗位上，然后俯身拾起人头……马镰刀和他的士兵们提着人头回到了中国边防站。按照中国的传统形式，将这些人头一字儿摆好，点上蜡烛，洒上酒，在这寒冷的冬夜里，为祖国这块土地做祭奠。
而马镰刀，据耶利亚说，那天早晨……所有的二十个中国边防军士都跪倒在土地上，面对东方，为自己的失职而哭，为这块荒凉的不再属于自己的土地而哭。马镰刀说：“我是一个不忠不孝的人，对祖国，对家人，我都无缘再见他们了。”说着，大叫一声，拔刀自刎了。随后，士兵们也就一个个地倒在这白皑皑的雪地上了。
马镰刀就是这样一个既放荡不羁又能自省自控，既尽职尽责又能失职罪己的人。
二、耶利亚
耶利亚，为匈奴后裔，原是一个牧人的妻子，先与马镰刀偶遇偷情。后被做了强盗头目的马镰刀挟持而去，成为体形彪悍、目光阴沉、寡言少语的草原王马镰刀的女人。马镰刀被招安当了白房子边防站站长后，耶利亚便自然成了站长夫人。同时因其美丽、因其多情、因其单纯、因其天真、因其可爱、因其不谙世事，自然也成了地处边陲一隅的边防站站长手下那些野性未泯的士兵追逐与发泄的对象。正如作者所写：“她十分多情，恨不得张开她那丰满的胸膛，将所有的男人都搂在怀里，给他们以温存和爱抚。”她是主动的，她会主动与士兵搭讪。她第一个搭讪、引诱成功的是那位白皮嫩肉的汉族巴郎子。此后，马镰刀住进了站长办公室，而她的帐篷居所则为丈夫手下那一群男人所共有。
耶利亚老是不明白，为什么男人都那么专横，总是把女人据为己有，“想想你（马镰刀），也是从别人手中夺到我的呀！”她常常远远地望着马镰刀，一个人遐想，可是到底也没想通这个道理。不过，她知道自己是做错了，她总想弥补这个错误。
她用上等的羊奶做成了酸奶子，想给巡逻队送去，可是，每次在马镰刀那威严的目光下，她都像被钉住了一样，一步也不敢向前挪动。
今天，她鼓足了勇气，背着一牛皮褡裢酸奶子，看着巡逻队出发了，便迎着马镰刀走去。“下贱的女人！”马镰刀看也没看，便扬手一鞭，随后一叩马刺，扬长而去。马鞭恰好给她的脖子上烙了一道红颈圈。她腰身一软，哽咽着坐下来。那个巴郎子纵马赶来，眼里充满着爱怜之色，他想下马来扶她一把，又不敢，只好快快地走了。待到马蹄扬起的风尘渐渐平息，耶利亚站了起来，摸着脖颈上的红印子，她不知为什么反而笑了起来。她从毡房外边的拴马桩上，解下一匹母马，驮上酸奶子，尾随而去。但她不知道，因为她送的酸奶子，导致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场严重变故……
酸奶子解救了中、俄双方边防巡逻战士的干渴难挨，本是好事。但因为双方坚守职责的一张借条被俄国士官生盗用，导致了中国55.5平方公里的国土被俄国划归在它的版图上，进而导致了马镰刀险些被处死，导致了俄国边防站站长道伯雷尼亚在内的二十个俄国士兵的集体谢罪自杀，也导致了中国边防站站长马镰刀在内的二十个中国士兵的集体自刎！
马镰刀在和他的士兵自刎前，给那个曾经与自己的女人耶利亚偷情的汉族巴郎子写信，说他年轻，不该死，让他找到耶利亚，好好善待耶利亚。汉族巴郎子请求耶利亚和他一起走，但耶利亚回绝了。耶利亚和汉族巴郎子一块来到马镰刀和士兵们行义的地方，掩埋了他们。然后，巴郎子骑着马，向内地方向走去。而耶利亚，则在荒原上搭了一顶窝棚，钻到了地下。
耶利亚经历此次事件后，开始坚守贞操，从不与任何男人来往，宛如中国古典女子一样。对她来说，马镰刀死了，世界上所有的男人也就随之而死了。她没有痛苦，没有欢乐，像一个没有知觉的生物那样活着，尘世上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能使她为之所动。
耶利亚是幸运的，她与马镰刀偷情，但被前夫牧人原谅。前夫牧人在从狼群的围攻中救下马镰刀后与之告别时说：“我早就已经原谅了。我现在有妻子和孩子，我们生活得很幸福。耶利亚这样的女人不是我们这些安分守己的男人所能留住的，她是为那些草原上的英雄而生的！快起来吧，朋友。问候耶利亚好，她其实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你要好好地保护她。草原上流行一句格言，格言是这样说的：永远不要欺侮无靠的女人。”她与汉族巴郎子偷情后，马镰刀不仅没有处罚巴郎子，而且在他和他的士兵自刎前，还特地留言给巴郎子，让他寻找耶利亚，善待耶利亚。
耶利亚就是这样一个既为人所爱又为人所嫌、既为人所疼又为人所怜的女性。她是一个让人爱得起来却恨不起来的女人。
三、道伯雷尼亚
道伯雷尼亚，沙皇俄国阿拉克别克边防站第一任站长，一个忠于职守的老兵。常年巡逻在中俄边境线上，曾和中国士兵打过交道，中国士兵的悍勇和忠诚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对于大名鼎鼎的中方边防站站长马镰刀及其罗曼史、强盗生涯等也有耳闻。道伯雷尼亚一直庆幸在这几年的边防执勤中，没有和马镰刀发生过正面冲突。但就在他收到妻子的信，得知唯一的儿子在最近参加游行示威时被警察乱枪打死的噩耗后，陷入了极度的悲伤。他用语法不通的单词写完退职报告，感到一阵空虚。尽管如此，巡逻时间到了，他依然带领士兵走上巡逻线。但是他或许没有想到，这次巡逻让他和对之多少有几分怯意的马镰刀相遇了，于是演绎出一场涉及友谊、生死、忠诚的壮举。
这是1901年夏天的某一日，中俄双方的边境巡逻士兵在各自的国土上平行前进，这是以往少有的情况。按照惯例，看见对方的巡逻队后，应该设法避免直接照面，如果确实避不开，就应付地打个招呼，一走了之。而今不知怎么竟然平行前进起来。
马镰刀在行进中，吩咐他的队伍进入戒备状态。他本想缓下步子，拉开一段距离。可自尊心不允许他这样做。而道伯雷尼亚突然记起了什么，他摘下帽子，挥舞着向马镰刀在空中画起了圆圈。画圆圈是国际上通行的表示友好的标志。道伯雷尼亚看见马镰刀的脸色渐渐变得和蔼了，他的心里轻松了一些。
天气炎热，饥渴难耐，中方巡逻队在象征边界的胡杨树阴影下的中方一侧驻足休息，士兵们喝着耶利亚送来的酸奶子，尽情享受。道伯雷尼亚领着他的气喘吁吁的队伍也来到了胡杨树下。但时过中午，树荫越过了界河，落在了中国境内。他原想让他带领的干渴的队伍在树荫下小憩一会儿，现在看来这个设想落空了。他眼巴巴地看着咫尺之外的中国士兵碗里盛着快要溢出来的酸奶子，满口生津，不由自主地掉出一滴涎水来。面对马镰刀的邀请，面对自己士兵的叫骂，考虑到自己的职责，考虑到老伴的晚年还需要自己的养老金生活，他不敢越雷池半步！但他终于想出一个办法，让马镰刀给自己写个借条，借用对方的土地小憩一下，这样事后便不会有麻烦了。
马镰刀略加思索就写了借条。道伯雷尼亚拿到借条后，和他的士兵过来了。他们一起喝酸奶，载歌载舞，联欢至次日凌晨。临别之际，马镰刀忘了收回借条，道伯雷尼亚也忘了归还借条。借条本是友好，本是互信，但不幸被俄方新服役的一个心术不正的士官生盗走，成了他邀功请赏的资本，成了中俄双方边境国土争议的导火索。原来，沙俄政府抓住借条中“借给……牛皮大一块地盘”这句话大做文章，歪曲事实，恐吓威胁清政府，从而强行占领了55.5平方公里的中国土地。虽然多年后，双方厘清了领土边界，但毕竟道伯雷尼亚和马镰刀都因此而和自己的士兵血洒边陲，为各自的祖国献身了！
显然，道伯雷尼亚也是个忠于职守、爱憎分明、知恩图报的忠勇之士。
无论中西，凡事人在做、天在看，善恶终有报。那个踏着战友鲜血和尸骨几年后晋升为上校的军官，其下场是被马镰刀的那条狼狗咬断了脖子！难道不是报应吗？！
读完小说，掩卷沉思，除了被作品中的故事和人物深深地感动外，我对作者高建群先生产生了深深的敬意。没有他，没有他苍凉、悲壮和浪漫的叙述，我们很难了解戍边将士艰苦如斯的生活环境和他们忠于职守、勇于捍卫国家主权的责任担当意识！还有那句“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是有人为我们负重前行”！
（作者：蔡静波）
蔡静波，男，汉族，1957年生于陕西华阴，文学博士，教授。现任延安大学西安创新学院文学院院长、陕西理工大学硕士研究生导师，兼任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翻译协会会员。历任渭南师范学院中文系副主任、渭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渭南市皮影协会副主席、渭南市白居易研究会副会长，曾任人文学院副院长兼秦东历史文化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
主要从事唐五代文学研究，发表《杨炯卒所‘盈川’考》《论唐五代笔记小说中的婚俗现象》等学术论文30余篇，出版《唐五代笔记小说研究》《唐代小说研究》等学术专著及《域外幽默》《冬恋》译著。在《喜剧世界》《延河》等报刊发表散文集《雨中漫步》、电视剧本《诉前调解》等文学作品。主持教育厅科研项目2项，曾获陕西高校人文社科优秀成果二、三等奖。2016年主讲《中国皮影的前世今生》文化讲座，系统阐述陕西东路皮影艺术特色与保护建议。
本文选自延安大学西安创新学院高建群研究中心高建群研究论丛卷四《泼墨北国悲壮人生的情感挥洒——高建群中短篇小说研究》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