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点性小说地位

文/田德芳

陕西作家因生活的地域环境差异,呈现出不同的风格。陈忠实的创作代表着关中地域的笃实淳朴,作品意蕴深厚,具有史诗风格。贾平凹的创作体现着陕南的灵秀神秘,小说多写乡土中国的社会历史变迁,如陕南的溪流,细密绵长,现实主义与诗意象征结合,形成丰富深广的艺术世界。路遥的创作呈现了陕北黄土高原的悲凉坚韧,高举历史主义、理想主义的旗帜,探讨社会转型中平凡世界的人生百态。高建群的小说创作在陕西文坛独树一帜,既与以上三位作家有相通之处,又独具异域风情。这得益于作家在新疆五年的骑兵生涯,正如他在随笔《我能逃离白房子吗》中所说:“它(白房子)是生活塞给我的一本书,……白房子是我的梦魇之乡,我的永远的噩梦,我的十字架。许多年来,我像蜗牛一样背负着我的十字架,走着我的蹒跚的人生。因为它,我才成为现在的我,独特的我。”五年的边防生活于作家而言,是具体的也是无形的,既是生命中难以逃离的羁绊,也成就了其文学人生。是北方的风吹醒了高建群的乡愁,是苦难造就了愁容骑士那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的鲜明风格。

高建群于1987年发表中篇小说《遥远的白房子》,引起文坛关注。小说成功塑造了豪迈侠义、勇于担当的男性英雄马镰刀和风情万种、单纯善良的塞外女性耶利亚。作品既书写个体生命的苦难、孤独,又具有超然物外的达观,展现出英雄主义的昂扬豁达。其后高建群的小说佳作频出,几番引起文坛反响。《最后一个匈奴》拉开了“陕军东征”的序幕,《大平原》书写家族历史变迁,《统万城》则在善恶对比中完成了英雄主义、苦难意识的历史演义。纵观高建群的小说创作,在题材、主题、风格、人物形象塑造等方面具有高度一致的追求,而这些特征在《遥远的白房子》中已经展现。因此可以说,《遥远的白房子》是作家的原点性小说,成为其创作的源头和基点,对解读其他创作有深远的意义。

(一)题材:地理历史的北方

2002年高建群提出“作家地理”的概念,将其定义为“一本作家个人化了的地理图书。再展开来说,就是写作者独特视角中的地球一隅,写作者主观意识下的第二自然”。作品中的故事发生地“除了文学含义外,它还是地理的,而地理的哲学意识甚至是支撑思考、支撑一本书的主要框架”。高建群小说有明确的地理图景,《遥远的白房子》《白房子争议地区源流考》等被称为“边关”题材的小说,书写阿勒泰草原的风土人情、文化风貌;《最后一个匈奴》《统万城》展现陕北高原的历史变迁、爱恨情仇;《大平原》书写渭河平原上的高家家家族史,隐现着故乡情结。这些属于地理概念的北方,也是精神的“北方”。作家犹如一匹来自北方的狼,漫步在游牧文化和农耕文明之间,在历史文化的洗礼碰撞中收割“北方”的思想——苦难、孤独、生命的力量。

1.苦难的北方

《遥远的白房子》中的北方是苦难孤独的,空旷的草原与沙漠相杂地带,酷暑严寒,凶残的狼群,自然环境恶劣,生活在其中的人是渺小的,也是伟大的。这是一块被世界遗忘的地带,气温夏季会达到46摄氏度以上,冬季低达零下46摄氏度以下。寂寞的荒原上,生活着马镰刀与守边战士,他们是拓荒者,不但要承受气候考验,更要忍受内心的孤独与乡愁。戍守在俄国边境的士兵同样生活在苦难、孤寂的荒原。在1901年的一个炎炎烈日,中俄双方的士兵在边界相遇,因为一袋酸奶子而狂欢,单调的生活多了亮色,孤独的心灵得到慰藉。人一旦卸下内心的铠甲,真善美可以跨越国界,消除隔阂、仇视。美好过后却是背叛和考验,一张善意的借条致使马镰刀要被清政府处死。连夜逃走的马镰刀经历了饿狼的围攻、故人的救助,终于重返边防站。他深夜潜入俄方边防站,了解了事情的真相,消除了双方的误会,却难以改变现实的困境,双方士兵舍身成仁。轰轰烈烈的草原英雄马镰刀从此消失在辽阔的草原。

自此以后,从作家书写苦难的陕北高原走出了杨作新与杨岸乡父子,迁徙的高氏家族离不开高发生老汉艰苦地支撑、高二孤独地抗争,最后的匈奴王赫连勃勃在父母惨遭杀害后背负复仇的沉重,高僧鸠摩罗什则在充满磨难的道路上矢志不渝地弘扬佛法。苦难是考验人性的必备条件,也是激发英雄豪情的所在。北方的子孙无法逃离苦难孤独,却也在苦难孤独中绽放生命的力量。

2.历史文化的北方

高建群笔下的北方是历史发展中的苦难的北方,承载着沧桑厚重的文化底蕴。所谓“文学是回忆和仇恨”(加缪语),《遥远的白房子》以20世纪70年代生活在白房子边防站的战士“我”的视角,讲述了边防站第一任站长马镰刀的传奇故事,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织叙事中,传奇向历史靠拢,草莽英雄马镰刀以鲜血维护国家民族利益,因忏悔而殉职的悲壮之举令人震惊。英雄结束了孤独苦难的人生,却开启了边防战士历代的孤独存在。

在小说中,马镰刀不仅是历史传奇人物,也是仁义道德的化身。他的妻子耶利亚则是野性的象征,风骚多情,映照出马镰刀身上压抑的原始欲望,改变了马镰刀的人生轨迹。一个姓马的青年原本跟随父亲在中俄边境做走私生意,在情欲支配下与牧民之妻耶利亚私会,被发现后用一把镰刀穿过腹部钉在草原上,竟大难不死。后被草原强盗拥立为“草原王”,与父亲断绝了关系,改名为“马镰刀”,从此叱咤草原,割据一方。成为“草原王”的马镰刀夺回了耶利亚,不但没有杀害其丈夫,而且送给他一袋金矿砂,这是道德的复苏、性善的底线。马镰刀在北方的势力日渐强大,清政府无力剿灭,只好采取“招安”的方式任命他为白房子边防站的站长。“我放走了行云般的青春,我结束了疾风般的生活”到边防站任职,马镰刀“阴郁的脸上开始露出微笑了”。这是新生活的开始,也是内心道德的要求,回到正统秩序里建功立业,为国家民族奉献自我。

安稳单调的边防站生活让马镰刀孤独寂寞,妻子耶利亚不仅无法慰藉其内心的孤独,还让他痛苦不已。道德与情欲再次发生冲突,他最终放弃了耶利亚,顺从了男性文化对女性贞洁的要求。马镰刀最后自杀,耶利亚转变为贞洁的女性,这是对英雄的忠贞,民族国家的神圣最终战胜了个体的情欲。当“我”见到这位女巫式的女性时,感受到的是善良圣洁,这与其说是来自耶利亚的个人魅力,不如说是马镰刀的光辉,晚年的耶利亚体现着戍边战士职责的神圣和荣誉,值得为其守护一生。

书写历史文化的北方是高建群独特的题材选择。《最后一个匈奴》以民间叙事立场抵达了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的正史,中国革命的艰辛与个人生命的苦难构成了作家深广的忧患意识,可见其社会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大平原》是家族的变迁史,从渭河平原高家人的迁徙到农村城镇化进程的完成,文化的冲突带来了精神困境,形成了挽歌与赞歌的交响。《统万城》则把历史推到了十六国时期,动荡苦难的社会发展有赫连勃勃的攻城复仇,也有高僧鸠摩罗什对善的坚守,《统万城》是人性的探寻,也是对游牧民族的生命礼赞。

(二)主题:孤独苦难中的乡愁

《遥远的白房子》讲述的是马镰刀的传奇一生,也是关于乡愁的叙述。《现代汉语词典》解释“乡愁”为“深切思念家乡的忧伤的心情”。人只有离开自己生长的地方才会产生眷恋之情。离乡的人对家乡而言是外出的游子,家乡对游子而言就成了故乡。因为故乡的山水、亲人养育了游子,所以游子对故乡产生精神依恋。

白房子边防站的将士为祖国人民的利益坚守边疆无怨无悔,也一个个怀念着故乡的亲人。马镰刀“常常在空闲的时候,怀念他那水肥土美的故乡和礼仪之邦的臣民”。作为边防站站长,对于士兵,“他可怜这些远离家乡,远离亲人,远离人类,在这荒原地带与他相依为命、出生入死的人们”。七十年过去了,战士们保持着不变的乡愁,“一位副连长,站在菜窖的顶上,呆呆地眺望家乡”,“农民妈妈不久会接到我们的第一封信,和一张骑着边防站那匹最老实的老马所拍摄的照片”。时光荏苒,岁月流逝,新的战士将不断出现,新的乡愁也要产生,“军旅生活就要结束了,我就要重返我那富饶的内地故乡了。落日将它凄凉的余晖照在这块中亚细亚荒原上。我摘下帽子,向这块土地告别,向与这块土地毗邻的那块土地告别”。告别白房子,白房子成为他的第二故乡,在作家今后的乡愁中也会有它的影子。

首先,在《遥远的白房子》中,乡愁较之鲁迅归乡的隔膜、张承志对北方草原的认同显得隐蔽,它被遮盖在孤独、苦难的书写中。“人是离不开人的”。马镰刀的生活被固定在茫茫的荒原,身边有一个礼仪习俗不同的妻子耶利亚和十九名巡逻士兵,内心孤独的他渴望更多的群体出现,因而与沙俄的巡逻队伍相遇后,彼此放松了戒备,酸奶子、女人、胡杨树下的狂欢,慰藉了孤寂的心灵。享受着世间的美好与欢愉的马镰刀悲凉涌上心头,“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狂欢是短暂的,孤独是生活的常态,在孤独困苦中更易唤醒内心深处的乡愁。

其次,在《遥远的白房子》中,乡愁是地理概念的乡愁,也是文化的乡愁。在边防站马镰刀每天的生活是程式化的,日复一日地巡逻,生活乏味枯燥。如果说这是传统文化秩序下的稳定,那么马镰刀对昔日游荡不羁的草原生活充满向往。这是两种生活状态,更是两种文化的冲突——求稳与求变,安闲自在与原始野性。马镰刀内心深处渴望张扬野性的生命力量,这种怀念体现在打猎上:“一只饿鹰在荒原上空盘旋,它用犀利的目光搜索着猎物。”它失望地长唳,没有敌人,也没有朋友……一旦发现猎物,“突然精神一振,自高空直直地俯冲下来”。一声枪响,鹰掉了下来。马镰刀在高翔的鹰身上寄托着对高空的向往、对叱咤草原生活的回忆,捕获了高翔的鹰,似乎离这种生活更近了。

因为民族习俗、礼仪不同,耶利亚同士兵们的寻欢作乐完全有悖于马镰刀的信仰与教养。他痛恨耶利亚,却也无可奈何;他想约束士兵,却深深地同情他们的孤独和空虚,“荒原地带,不能用人口稠密地区的行事准则来衡量他们”。马镰刀不能改变环境,也无法顺从环境的要求,只有他一人脸色发青,眼睛布满血丝,在痛楚中怀念他的“礼仪之邦”。由此可见,妻子耶利亚不仅成为不了他孤独单调生活的慰藉,反而加剧了他内心的压抑与忧郁。

最后,在马镰刀生命后期,乡愁升华为对祖国的忏悔之情,因为一张借条,边防站55.5平方千米的土地将被划归俄国所有。他期望解释清楚这一误会,却发现清政府下令将他处死。连夜逃跑的马镰刀要以个人力量来报复背信弃义的俄国边防站站长道伯雷尼亚,历经艰辛明白原委后,马镰刀为俄国将士的牺牲而震撼,也为国土的流失而愧疚,最终以身殉职。乡愁在此是家国意识,是绝望与抗争。

乡愁是高建群小说的主题,从《遥远的白房子》一直写到《大刘镰》,故乡是生活过五年却背负一生的白房子,也是工作过的陕北高原、成长的高庄。这里寄寓着青春的喟叹,对过往的怀念,也有对滋养其成长的故土的感恩。无论是遥远的白房子还是苍凉的黄土高原、大平原上的高庄,都是形成作家独特风格的故乡,是高建群的身份认同。在历史的河流中,时间越久远,记忆越清晰,乡愁越浓烈。

(三)人物:苦难英雄与风情美人

《遥远的白房子》因独特的军旅题材、粗犷辽阔的塞外风光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而最吸引读者的则是形象鲜明的人物塑造。小说中的马镰刀是承受苦难、抗争命运的浪漫英雄,他是生命的强者,却不是胜利者;耶利亚是开朗坦率真性情的女性,她美丽大方善良多情,在马镰刀牺牲后退缩回窝棚里不与任何人来往。在男女主人公的身上,作者“真诚而冷峻地写出了一种人的生命经验与生命所可能走过的漫长而短暂的道路”。他们生活的时空是遥远的,但人生的体验并不遥远。

1.马镰刀:苦难英雄 悲壮人生

马镰刀是西部硬汉的代表,外表彪悍、冷峻,内心善良、孤独,具有强大的生命意志和勇猛征服的力量。他是生命的强者,却难以挣脱命运的捉弄,青年时情欲改变了他的生命轨迹,三十岁时结束了游荡的草原生涯,成为一名边防站站长,中俄战士的狂欢致使其送命。每一次选择的初衷和结果大相径庭,每一个人都难逃命运的困境,哪怕强大如马镰刀。

(1)生命的强者

马镰刀是自我人生的掌舵者,在人生的每个阶段都全力以赴,张扬生命的伟力,是名副其实的生命强者。青年时因为情欲导致命悬一线,奇迹般生还后做了强盗头儿,“面色铁青、体形彪悍、目光阴沉、寡言少语”,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草原王”。由此可见马镰刀表里如一的强悍、冷峻。在强盗生涯的巅峰时刻,他选择急流勇退,回归内心的呼唤,成为白房子边防站第一任站长。他到边防站就职时还不到三十岁,“却显得异常衰老,头上甚至已经有了白发”。由此可见,马镰刀风光无限的生活背后是奔波操劳和挣扎煎熬。在边防站的军旅生涯中,他默默承受着内心的孤独与痛苦,恪尽职守,深爱着脚下的土地。然而中俄将士狂欢时写的一张借条给他灭顶之灾,怀着对祖国的愧疚、对道伯雷尼亚的痛恨,他逃亡在外,踏上复仇之路。最终,双方误会解除,肝胆相照,英雄血祭雪原,完成了悲壮的生命历程。

小说中“与狼共舞”一节讴歌了马镰刀的生命强力,他对自然环境的抗争,与狼群大战的英勇,绽放了西部硬汉的光彩。马镰刀在一个风雪夜选择了逃亡,逃亡的途中他的外套被风雪吹走,为了不被冻死,他在暴风雪中一刻不停地行走。后来又遇狼群袭击,英雄孤胆独战群狼,拼尽生命的最后一丝力量,场面惨烈壮观。侥幸得救的马镰刀“重返白房子”,如堂吉诃德般伏在马鞍上,衣服上的汗水与狼血被冻成冰碴子,裹在身上像穿了一身硬铠甲。经过几天的折磨,马镰刀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黯淡无光,但一旦想到背叛者道伯雷尼亚,他的“眼睛明亮起来,射出两道阴森可怕的野狼般的目光,这目光因为疲惫不堪而显得愈加狰狞”。仇恨激发了马镰刀的抗争意识和复仇精神。而一旦误会解开,仇恨化作虚无,因对祖国土地的愧疚和热爱,他选择以命殉国,慷慨悲壮。

(2)命运的捉弄者

马镰刀是生命的强者,却难逃命运的捉弄。他的每一次选择和抗争只是加剧了内心的孤独、虚无。首先,是生与死的抉择。马镰刀对耶利亚的情欲让他几乎丧命于牧民的镰刀之下,做草原强盗保住了生命,却活在道德伦理的阴影里。生与死的抉择并不简单,活着对马镰刀而言意味着内心的磨难。其次,是得与失的悖论。成为“草原王”的马镰刀得到了耶利亚,伴随而来的却是痛苦。耶利亚单纯多情,希望救助每一个苦难的男人,而马镰刀需要的是一个贞洁的妻子,两人巨大的礼仪习俗差异带给他更大的痛楚、更深的孤独。失去固然是痛苦的,但得到并不意味着幸福。最后,是坚守的欺骗性。马镰刀对人性善的坚守、对工作职责的坚守是他崇高的生存意义所在,而这些坚守换来的却是俄方的背叛,是清政府的死刑判决。生命的信念被打破,人生陷入绝望和虚无。

马镰刀在命运的捉弄中表现出强大的抗争意识,死亡是对命运的最后一次抗争,因而马镰刀的死带给我们的是震撼,而不是怜悯。如果马镰刀活到晚年,那就成了另一个道伯雷尼亚,只会陷入巨大的精神危机——苍老、疲惫、孤独、空虚,不知何处是归宿。英雄失去了他的光环,留给读者的是一声叹息。

马镰刀的形象是高建群小说中男性形象的原点,作家在其后的创作为现当代文学史“贡献”了一系列这样的形象。他们是《最后一个匈奴》中的杨作新,也是黑大头;是《大平原》中的高大、高二、高三,也是高二之子黑建;是《统万城》中的赫连勃勃……这些男性形象浪漫多情,具有骑士精神和英雄意识,在抗争苦难中散发出崇高之美。

2.耶利亚:天性纯良 爱的见证

耶利亚是小说的女主人公,较之马镰刀的形象显得单薄,体现出作家在女性形象塑造中的多面性与复杂性。耶利亚出场就异于农耕文明下安分守己、遵循“三从四德”的女性,她是情欲的化身,对男性具有巨大的蛊惑力。在孤寂的荒原白房子边防站,耶利亚时时卖弄风情,勾引士兵。她是男权文化中放荡的代名词,却有一颗善良博爱的心,用身体慰藉孤独苦难的男人们。马镰刀作为丈夫的威严受到极大的打击,于是他选择离开。

面对单纯而放荡的耶利亚,小说中两次写到马镰刀用马鞭抽打她。第一次是成为“草原王”的马镰刀找到耶利亚,鞭子打在她雪白的身体上,这是对情欲的鞭打;第二次是边防站巡逻前,靠近马镰刀的耶利亚脖子上留下了一道鞭痕,这是对不贞的鞭打。耶利亚是女性自由意志的体现,马镰刀对耶利亚的拒绝,说明女性身体对男性权威的挑战,因此带来男性的恐惧与逃离。

“性”是构成耶利亚性格的重要组成部分,她具有性感的外表和旺盛的情欲,却并未给读者带来肉欲低俗之感,这一切来源于耶利亚纯真善良的天性,她是未受文化规约的自然之子,她的性是以自然之爱为底色的。酷热的胡杨树下,中俄士兵与耶利亚狂欢,畅饮她带来的酸奶子,淡化了国界与敌意,品尝了久违的人生欢愉。耶利亚是美好的象征,当马镰刀以身殉职后,她被马镰刀伟大的光芒震撼了,从此消失在了荒原,成为超凡入圣的女神。耶利亚的逆转凸显出她的赤子之心,对爱的守护是她行动的准则,白房子是爱人的栖息地,是大爱的象征,为爱她收敛情欲,用余生默默地陪伴在这里。

耶利亚既是风情万种的欲望化身,给男性权威带来极大挑战,也是忠贞美好的天使,是男性威仪的柔性互补。高建群小说中其他女性形象则是耶利亚形象的延续:一类是传统女性,单纯善良,默默付出与守候,如《最后一个匈奴》中的杨蛾子、《大平原》里的顾兰子;一类是风情良善的女性形象,既是男性的性爱启蒙者,也是男性伟岸身躯的衬托,如黑白氏、罗什公主等。这一形象系列的塑造,说明作家没有超越性别偏见,对女性的刻画来自男性立场。

(四)诗性追求

高建群是一位有诗人气质的杰出小说家,他的小说打破了传统小说的叙事模式,用诗的语言营造意境,读之诗味隽永。《遥远的白房子》以全知叙事视角与第一人称限制视角交替进行,叙述者不时跳出文本进行议论、抒情,或大篇幅地穿插民歌民谣、民间故事、历史传说等,增加了小说的诗味,体现了作家浪漫主义的创作风格和诗化小说的特征。

首先,“一切景语皆情语”,《遥远的白房子》用散文的语言描绘情感化的风景。小说开篇用比喻、铺陈的手法描写白房子的荒凉,夏季酷热,“太阳像只大火球一样,紧贴着荒原,无情地炙烤着它。阳光照在大地上,又被沙子反射回来,于是,天空出现了无数条明显的亮闪闪的曲状辐射线。饿鹰失望了,它耐不住地长唳了两声,饥饿是一回事,它更多地感到一种寂寞。没有敌人,没有朋友,世界好像把它和这一块地方遗忘了”。荒原是寂寥的,身在其中的鹰既要忍受身体的饥饿,也要承受精神的寂寞。这个描写为人物的出场做了铺垫。

有些景色描写暗示情节的发展。如“胡杨树下的狂欢”一节,人们尽情地狂欢之后突然停了下来,“月亮,一轮苍白的、丰满的、像美人的脸盘的月亮,来临他们的头顶……大地、山脉、天空在这一瞬间镀上了一层水银,芨芨草泛着白光,白杨的叶子泛着白光,所有的各种颜色的马匹,以至人类本身,都变成白色的了”。月亮象征纯洁、和谐、美好,同时暗示美好的短暂、微弱,利欲、邪念、阴谋将重新回到人类生活的地方。

有些景色描写映衬人物的心理活动。平常的巡逻生活是乏味单调的,猎到雄鹰后激起的豪情让马镰刀再看阿尔泰山时多了一股英雄气,“它青色的岩石闪闪发光,翠绿的雪松将山根和山腰围定,而山巅,那终年积雪不化的山巅,像一位戴着白色头盔的巨人,屹立在阿勒泰草原上”。屹立在天地间的阿尔泰山是天地间的大英雄,带给马镰刀知音之感。

马镰刀经历了狼群围攻后,重返白房子,“暴风雪停了,呜呜的西北风在猛烈地撕裂着低垂的浓云。整个额尔齐斯河河谷响起一阵歌唱般的喧嚣”。这是陷入低谷的英雄那强大复仇意志的象征——抗争命运,张扬生命的力量。

其次,穿插民歌、民间故事、历史传说,增加了阅读的趣味性,富有深刻的人生哲理。小说中加入了关于俄罗斯勇士道伯雷尼亚的故事,暗示了中俄边防站站长各自的悲剧人生。被人嫌弃的老年道伯雷尼亚穿上铠甲,戴上头盔,拿上长枪和盾牌,骑上那匹伴随了他一生的老马,离开军营,在草原上游荡。他来到人生的三岔路口,并依次尝试了石头上的预言:谁从这条路上经过,将成为全世界最富有的人,得到一个漂亮的妻子,得到死亡。可是道伯雷尼亚苦苦追求所得到的是欺骗,他并没有成为最富有的人,没有得到漂亮的妻子,也没有死亡。接近人生目标的那一刻才发现面目全非,希望破碎,道伯雷尼亚痛苦而又孤独,不知何处是归宿。

小说中还加入了大量的民歌。如“路遇”一节书写孤独的诗歌:“街上走着一个盲人……人们匆匆地赶路,把他挤来挤去……在嘈杂中我听见了盲人的话语,尽管他声音很低:碰就碰吧……没关系……至少我可以知道,人们和我在一起。”“胡杨树下的狂欢”一节,既有士官生演唱的俄罗斯的拜节歌或行乞歌,马镰刀吟咏的中国古诗,还有道伯雷尼亚苍凉悲壮的古歌。民歌的插入增加了作品的浪漫传奇元素,形成抒情氛围。

最后,旁白、独白、倒叙等叙事方法,以及比喻、排比、铺陈等修辞手法的使用,都深化了作品的诗意。叙述者抑制不住的内心激情以旁白的形式出现,马镰刀和道伯雷尼亚的内心世界则多以独白的形式展现。在景色描写中多使用比喻、排比等修辞手法,增强了表现力。

高建群小说的诗性追求用在历史题材的写作中就完成了史诗性小说创作,如《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统万城》等作品都具有史诗特征。作家的诗性追求主要来自个人性情和独特经历,以及他受到的外部影响。从小说情感浓郁的叙述、震撼人心的悲剧氛围及性格鲜明的人物刻画中,可见其丰富的内心世界、细腻浪漫的情感。马镰刀身上可见堂吉诃德的影子,这源于作家的英雄情结,是对骑士精神的礼赞。

《遥远的白房子》发表之后引起了一些风波,如涉及民族的“自我阐释权”的问题。《中国作家》专门发表了哈文伯《我读〈遥远的白房子〉》等文进行了批评。文中在一一指出小说的缺点后,也较为客观地写道:“尽管《遥远的白房子》未能免除主观随意性太强之缺陷,但它能够以对历史的观照和探索,表现了爱祖国河山、爱中华民族、爱人民的宏大主旨,仍不失为一部值得注意的具有特色的作品。”《遥远的白房子》是一部将理想主义、英雄主义、苦难意识、爱国精神融于一体的小说,在主题、题材、人物形象刻画等方面形成独特的高氏特征,是高建群的原点性小说,在其创作中具有不可忽视的影响。同时也是西部文学重要的代表作,书写西部人文地理,展现边地风土民情,思索人的存在。

(作者:田德芳)

本文选自延安大学西安创新学院高建群研究中心高建群研究论丛卷四《泼墨北国悲壮人生的情感挥洒——高建群中短篇小说研究》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