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遥远的审美世界

文/周政保

这是一部独特的、真正可以被归属于“西部文学”的中篇小说——它描写了遥远的充满了传奇幻想色彩的西部边地生活:空间是遥远的,时间也是遥远的;它可以把读者的联想回溯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那片凄寂而空洞的荒原。但这部被命名为《遥远的白房子》(原载《中国作家》1987年第5期,后分别被《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转载)的小说所描写与表现的一切,又使人产生一种并不遥远的感觉。也许是那神秘的国境线、那孤独的“白房子”所具备的意象性的缘故,小说的思情寓意终于穿越时空的荒原,而进入了更宽泛的、更富有人类意味的审美世界。

阅读小说是一门艺术,而每个读者都具备各自的欣赏方式,如不尽相同的阅读角度及所可能抵达的欣赏层面,且不同之中还标示着不同的阅读能力——感受能力与理解能力。尽管《遥远的白房子》描写了奇异的边地荒原,描写了国界线风貌,描写了那块土地上的独特生活,但我想,这并不是作品的终极性寻求目标,而只是谋求一种思情寄托对象,一种广泛的寓意包孕可能:它不是历史学意义上的真实记录,不是报告文学或文学报告,更不是“风俗画”的拼凑与堆砌……它是小说,是一种艺术虚构;它的全部描写仅仅是为了实现某种合文学目的性的表现,而这种文学目的性与小说细节的底蕴及场面设置的内在意义是呈互相适应的状态的——倘若我们能够以这样的小说观念及思维方式来审视《遥远的白房子》,那对作品的判断就可能趋于顺畅与自然了,即使是对于这部小说的写法,也可能获得一种比较可靠也比较接近作品创造动机的理解。

这部小说的写法既是写实的,又是空蒙虚灵的;既是历史生活的“再现”,又充满了纯粹的幻想色彩。表面上看来,似乎作者在讲一个有根有据的真实故事,而实际上只能把它作为一种艺术虚构来把握,因为其中的不少细节,而且往往是关键性的细节描写,总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甚至是荒诞的印象,如小说主人公马镰刀被钉在荒原上之后的大难不死,那张马镰刀写下的竟然引起了沙俄领土要求的借条,那场惊心动魄的与恶狼的搏斗,那个关于马镰刀的狼狗的神奇传说,以及那沙俄老兵道伯雷尼亚等人的自杀场面……倘若从写实主义的理论出发,那我们就可以轻率地说,这些描写是“不真实”的,是值得怀疑的,或者说是随心所欲的捏造与杜撰——生活难道是这样的吗?是的,生活不大可能是这样的。马镰刀既然这般模样被钉在荒原上,是活不了的;“壮士回头”的怪叫之后,那十九颗人头也不可能“像西瓜一样滚了一地”,而且“血柱道道,自白脖子涌出,直冲天花板,握刀的手一个接一个松开了,马刀叮叮当当地掉在了地上”……诸如此类的描写,已不仅仅是传奇色彩或其他色彩的问题了,而是多少带点儿神秘而荒唐的神话气息了。不过,假如我们放弃这种“现成思路”而采取另一种文学审视方式,那是不是可以这样诘问:难道小说不能这样描写吗?我想是可以的,而且还可以走得更远,即离原生面貌的距离更大一些。否则,我们就难以解释诸如“黑色幽默”“魔幻现实主义”之类的小说现象,而对小说创作中的一切夸张与变形的艺术手段,也不可能找到合适的审美理解与感应。小说的描写目标在于表现——作为小说世界的常识,是应该获得理论与实践方面的承认的。因此,当我们在判断《遥远的白房子》的时候,主要是去体味作品最终表现了一些什么与所表现的意蕴是否具备新鲜而又久恒的美学价值,而不是去与生活的原生面貌相比较,也不是去摆弄某些既定的理论框架与批评概念,并以此谋求那种“真实”的或“不真实”的简单结论——描写什么与怎样描写的选择,完全可以认为是小说家的一种自由,至于这种自由是否可能通向小说的艺术表现境界,是否可能保证作品的思情寓意的审美质量,那当然是另外一个课题了。就此而言,我们根本没有必要花费很大的精力去析述作品的哪一部分是真实的,哪一部分是不真实的——特别是在脱离了作品的整体寓意或整体思情或渗透于其中的题旨的情况下。在包括现代派在内的20世纪现代小说的创造过程中,描写或局部描写或细节的实在生活可能性,与作为艺术表现的小说题旨寓意的人类景况可能性,往往是呈不吻合状态或表层差异状态的,而小说艺术所要寻求与尽力探索的,是后一种可能性——小说即使存在“真实”或“不真实”的判断可能,也应该以这种可能性作为阐释的依据与审美参照系,即那种人类的宏观生活的参照系,那种充满了诗的哲学意味的人的生存现实的参照系。

《遥远的白房子》以奇异的严酷而又广袤的边地生活作为背景,并掺杂以某些历史的痕迹(但它绝不是历史小说),真诚而冷峻地写出了一种人的生命经验与生命所可能走过的漫长而短暂的道路。当然,作为生命形式之一,小说也描写了性的内容。但正如小说家不要把性的描写视为一种刺激性的佐料,或一种赤裸裸的生理现象一样,读者也不要过于敏感地把性的描写统统看作是一种不道德的亵渎人类文明或歪曲人的形象的表现内容——我们可以坦率地说,性作为人的一种生命经验是美好的,因为它可以体现人的生命活力。而作为文学描写,它可以透露相当丰富的文化心理积淀与人的生命奥秘,性是人类生活中充满了神圣而又普遍的社会内容的神秘力量。既然如此,小说家把性作为自己的描写对象,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遥远的白房子》绝不是一部专注于性的作品,关于性的描写仅仅是作品表现人的生命经验与生命现象的极为有限的有机构成,但它在作品中又显得十分重要,其重要性恰如年轻的马镰刀一夜之间趋于成熟与心里出现一丝不安一样。现实生活的种种动荡与剧变也往往如此——是性的原因,又不仅仅是性的原因。但无论如何,性是人的一种生命经验与生命现象,问题的关键全在于小说家的描写与表现,是为写性而写性,还是另有独到的审美意图。《遥远的白房子》的主要人物实际上只有三个——马镰刀、萨丽哈、沙俄老兵道伯雷尼亚。其他人物大都是为了小说情节的完整性及其变化可能而设置的,如汉族巴郎子、莫斯科新来的士官生等。马镰刀的确是一个传奇人物,但小说中的马镰刀却是一种生命经验与生命现象的体现。他那青春时代的欲望,那由欲望驱使的失却了理智约束的冲动,那旺盛的生命力量,那强悍、粗犷、冷峻的个性,那征服野性与自然环境的勇敢和意志,那对于养育他的土地的热爱,那复仇心理,那善良与宽容的品格,那始终如一的爱……都可以使读者窥见人的生命的一部分奥秘。但马镰刀首先是一个体现了社会存在关系的具体的人,然后才是一种生命的现实,因此他的全部生命经验是被限定在一个既定的圈子里的。他的生命既属于他自己,又不属于他自己;他显得高大而富有力量,但又不能不是渺小而虚弱的——他的生与死,都揭示了人的生命的自由性与规定性。关于马镰刀的全部描写与表现,富有崇高感与特定文化色泽地体现了一种人的生命经验形态。生命是什么?马镰刀一生的描写,或多或少地以其所实现的表现意味告示了这个永恒的人类生活之谜。

马镰刀是男人,是西部荒原的一条硬汉子,也许是出于那种对作品描写环境的理解,我总是从关于他的整个生命经验的感受历程中,滋生出一种敬重,一种绝不是怜悯的同情,甚至是一种不仅仅是为了他的深深悲哀。那是一片如此严酷的土地,荒无人烟的广袤,造就了凄寂与孤独——那被大自然的力量沉重地笼罩着的“遥远的白房子”,那被人类生活中的邪恶牢牢牵制着的“遥远的白房子”,那被国界的神圣氛围年复一年地浸润着的“遥远的白房子”……无不使马镰刀的生命爆发出相应的审美光彩。而同样是作为人的生命经验和生命现象的描写与表现,萨丽哈的艺术传达态势又是怎样的呢?萨丽哈是一个女人。她绝不是某种民族属性的代表,也不是所谓的性别的标志(尽管她属于女性)。作为一个女性艺术形象,她的生命经验与生命现象(包括性的现象),不能不受到某种社会氛围的制约,就是说,她的生命历程的全部描写所能实现的思情寓意,既是无限的,又是具备局限性的。她就是她,她的生命经验与生命现象只属于她。或许,我们可以举出不少理由来指责萨丽哈这个女性形象没有更多地卷入小说的故事冲突,因而把她的生命存在断言为一种性的符号。如果这样理解的话,那我们就会出现这样的失误,即仅仅试图把她理解为一种理念的符号,而没有把她理解为一个特定环境中的女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欲望有冲动有相应的生活观念的女性形象。她是生命的体现,也是作者主观想象的体现,这是小说中的萨丽哈留给我的最重要的印象。萨丽哈出场的时候,因描写的简单与含混,的确留下了某种被自然力量驱使的痕迹。但公正地说,也可以理解为不同社会文化现象的摩擦与冲突。不过,作品中的萨丽哈的出场描写也的确没有给她带来丰富的艺术光彩——她仅仅是出场而已,她生命的光彩是与“遥远的白房子”联系在一起的。倘若我们以现行的道德观念衡量,那她与马镰刀一样,生命的经验呈现为一个纷繁复杂的综合体,即善与恶交相辉映而各显诱人光芒的状态,但在那种善与恶的内在冲突中,善的胜利是神秘而鲜明的——就是她从大地上“消失”而“缩回窝棚”,就是她开始信守贞操而不与任何男人来往,也仅仅是一种信念的留恋,一种善的怀念,一种对于“白房子”的终生难忘的真挚情感的表达。马镰刀爱着她,她也爱着马镰刀,就如她爱着“白房子”、爱着那片属于“白房子”的神圣土地一样。她的全部生命经验所体现的,是一种女性的光芒,一种善与真的化身,一种美丽的充满了活力的温情,一种纯真无邪的可以融化异性的抚爱……她把自己的爱与温情全部献给了“白房子”与属于“白房子”的土地。在这里,她的爱,她的温情,她的真挚与善良,甚至是她的为士兵喜爱的酸奶子,以至于她的性爱方式……总之,关于她的生命经验的一切,都是可以作为艺术的象喻、作为人的天性的诗意化、作为小说的表现内涵的升华来看待的。如果说,她是一种审美的符号,那她就是一种爱的符号,一种人的天性的符号,也是一种充满了历史意蕴与社会生活隐喻性的生命经验的符号,因为我们在那棵胡杨的绿荫下——那牛皮大一块借给道伯雷亚一行以作小憩用的地盘上所发生的友好行为中看到,萨丽哈的酸奶子与歌舞所带给人们的畅快与欢悦,已穿越漫漫的国界线与民族的界限而成为一种被全体士兵都能接受的美的象征了。因此,她的爱是一种伟大的爱,而绝不能仅仅理解为“性爱”。

《遥远的白房子》不仅写出了马镰刀、萨丽哈的特定生命经验,也写出了衰老的道伯雷尼亚的生命经验,而且写得相当生动逼真、相当富有想象力。那种漫长的梦游一般的边境生活,那种生命的苍老、疲惫、痛苦、空虚,那种不知何处是归宿的孤独与凄凉,就连那种越境时的恐惧与快感,都获得了充满社会人性内容的传达。诚然,沙俄老兵道伯雷尼亚的描写所体现的,是另一种生命经验形态。但在我看来,无论是马镰刀、萨丽哈,还是道伯雷尼亚,他们的生命经验每每传递了一种人生的感慨与叹息,一种关于人的命运及坎坷遭际的思考与探索。强烈而悲壮的人生感,是这部中篇小说的重要特征。马镰刀的一生是壮烈而悲哀的——“我放走了行云般的青春,我结束了疾风般的生活”,当他结束“草原王”生活而进驻荒凉边界的“白房子”的时候,他曾以《福乐智慧》的诗句为自己的命运长叹过,但当他的神圣感与使命感到亵渎与摧残的时候,他也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古来征战几人回”。马镰刀的一生就是一个特别的成边者的苦难人生、一个黑暗世道中的正义者的悲怆人生。道伯雷尼亚唱起的那首“一位哥萨克沦落在库班河对岸”,实际上也唱出了马镰刀的心声,因此当他捧起这位沙俄老兵的头颅的时候,脑子里就旋起了这首苍凉的歌。这首歌与那首马镰刀诵吟的唐诗,一起构成了这部中篇小说的沉重而耐人寻味的旋律:这是一种人生的回音,如诉如泣,悲而壮,愤而怨……只可意会而难以言表。萨丽哈的生命经验虽然没有马镰刀们那样悲壮,但她所标示的是一种女性的人生。当然,在关于她的人生描写中,包含了特定的文化内容与历史变迁的意蕴。她的命运,同样可以给人以无尽的感慨与思索,特别是她的后半生的神秘色彩,飘溢着一种苍凉的人世莫测的审美意味,而这种意味的艺术效应则在于触发读者的联想与感悟。至于道伯雷尼亚,小说只写了他一生的局部,临近生命尽头的这一部分描写,却把人生的底蕴揭示得鲜明而充分:他的失落与迷茫,他的悔恨与死亡,都印证着一个受骗者人生的凄惶与绝望。毫无疑问,给他以深刻印象的那个关于俄罗斯勇士道伯雷尼亚的故事,是他的人生道路的最好注解。

其实,这个注解也适合于马镰刀。马镰刀也有他自己的人生“三岔路口”,那“路口”也有绿草红花,也有供他选择的道路,而艰险的道路,他得凭着自己的胆识与勇武走过,可最后的结局呢?他偷情而几乎毁灭了自己,他当了“草原王”而终于被招安,他因友好而招致杀祸,他忠心耿耿而成为腐败王朝的牺牲——他也是一种被欺骗、被愚弄的人生的象喻。尽管经由这部小说而使我们看见了黑暗中的生命闪光,看见了漫漫长夜中的伟大人性的善良、真诚与美好,看见了那苍茫荒原上的“遥远的白房子”,但也使我们看见了一种意味着悲剧性的人类生活的历史缩影——无论是马镰刀、萨丽哈还是道伯雷尼亚,他们的生命经验与人生道路都是这样的缩影。马镰刀们自刎了,道伯雷亚们自刎了,但黑暗的力量并没有自刎。在人类生活的历史长河中,这样的自刎还少吗?这无疑是人类生活的悲剧,因而这种自刎是富有人类历史意味的自刎,它具备整体的寓意性:当然作品并不是在宣扬抽象的人类之爱,因为其中包含了对于导演这种人类悲剧的邪恶力量的深刻鞭笞与揭示……我们可以比较仔细地体味一下小说最后一段的描写,作品的相当重要的题旨就积聚在这短短的文字之中(但不要去做过分的牵强附会的详细阐释)。

《遥远的白房子》是一部很好的小说。我从作品中感受到了精彩的生命体验,领略到了悲怆的人生意蕴,也体会到了人类生活之所以悲剧丛生的些许原因,而今天的生活毕竟是昨天生活的延续。作为延续,它总是留存着昨天的影子,所以当我读《遥远的白房子》的时候,并不感到“白房子”的“遥远”,相反,我觉得它离我们很近、很近……

(作者:周政保)

本文选自延安大学西安创新学院高建群研究中心高建群研究论丛卷四《泼墨北国悲壮人生的情感挥洒——高建群中短篇小说研究》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