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像》刍论

文/左雨浓

高建群的《雕像》给我们叙述了一位革命女英雄兰贞子短暂却传奇的一生。传奇,理所应当包括一切浪漫的、冒险的、虚构的非理性想象,但作者却偏不掉入这彀中,而是千方百计给读者营造现实真实的故事情节,力图证明他所叙写的故事切实可考。通过一首首在生活中广泛流传的打油诗、革命歌曲,一处处坐落着红色历史遗迹的革命圣地,一位位声名显赫、奠定新中国基业的革命先烈,一座座为乡村村民所熟稔、所寻找立碑的坟茔,这些看得到摸得着的事物,不断地撞击读者的心灵与想象,替我们祛魅,解构兰贞子传奇故事中的浪漫属性,让读者看到由理性主导而残酷的真相。鲁迅曾说,悲剧就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那么,尚未成形的美好打破,这个悲剧就平添了一丝吊诡和遗憾。

在小说中,作者通过单孟之口拒绝向叙述人“我”以及读者透露兰贞子真正的爱情归属,我们所知晓的是兰贞子和单孟之间应是小青梅和大竹马的关系,多少年的大哥哥和小妹妹的友爱生活,在兰贞子一次光屁股羞怯逃离单孟的视线中宣告结束。由于情愫的生发太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不幸的是他们二人一概不沾,因此也没有任何倾诉和承诺。所以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兰贞子和单孟之间缺乏恋爱的契机,他们没有相知相惜的过往,更没有海誓山盟的约定,她的逃离更像是女性群体对男性群体所共有的裸体羞怯感,而单孟恰好充当了这个“男性群体”,或许年幼的兰贞子根本没有意识到,单孟之于她的特殊性。但恰恰是这,或许为他们的结局种下了悲剧的种子。兰贞子和单孟的故事神秘而不可说,谁都没有亲口承认爱恋的是对方,这使得浪漫的“革命+恋爱”的模式无法在他俩身上继续践行,造成的结果就是读者想入非非,思虑万千,却无法找到他们任何浪漫的爱情线索,一段没有证据证明的爱情最终只是谜一般的传奇故事罢了。

随着革命队伍的扩大,兰贞子在党组织的授命下担任旧式部队的指导员,在行军作战的过程中,她与部队的带头人李得胜配合无间、出生入死、共谈理想,与这支部队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曾经作为女子的娇羞在经年累月的战斗中逐渐消失殆尽。平日里她和士兵们谈笑风生、应对自如,在深夜为他们掖被角、缝衣服,尽职尽责,甚至在一次洗澡时被李得胜撞见,她也能心不乱地拿起枪,半戏谑半威胁地令其落荒而逃。一场胜利让这支队伍声名远扬,组织下令让二人结为夫妻,正当读者以为“革命+恋爱”的浪漫爱情传奇已悄然发生在他们身上时,“我”却冷静地告知读者真相:虽然李得胜对兰贞子投之以爱慕,但兰贞子对李得胜只是报之以敬意,至此浪漫爱情被当事人无情打破,读者的无限遐想也戛然而止。

除了解构兰贞子的浪漫爱情之外,作者在叙述兰贞子的革命传奇时也加入了解构意识。在天灾战祸肆虐的年代,年方十五的兰贞子救下了一个即将被烹煮的婴孩;带领队伍有组织有计划地发起了开仓放粮的行动,救民于水火;配合李得胜的部队打了数不清的胜仗,扬名立万。然而,在磨盘山血战中,兰贞子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十九岁。在这场战役中,她为了突围敌军的猛猛攻势,带领敢死队抢占了磨盘山制高点,摆脱了部队危局,殚精竭虑、奋勇搏杀。尽管战局危殆,部队损伤严重,她和残部仍旧幸存了下来,可万万没想到,多次正面作战的大风大浪没有击倒她,反倒是在阴沟里翻了船。她的牺牲不是四面楚歌的悲壮,也没有壮士断腕的豪迈,而是在村民家中潜伏时,被叛徒为了区区五百块大洋而出卖被捕,在狱中她受尽了屈辱与刑罚,最后和李得胜双双被枪杀。此外,作者有意突出曾经威风凛凛的李得胜在赴死途中颤抖到坐在地上,从而显出他卑劣的怯弱,一方面为了衬托兰贞子的视死如归,但不得不说另一方面也消解了为革命而牺牲的壮美精神。

有意味的是,作品中反复出现的一句话:“热心于某一项公共事业的人,除了共有原因之外,其实,每件事还有它个人的原因。”这句话被视为角色的命运谶语并无虚言。不论是“我”、兰贞子,还是单孟,都难逃这个命运。“我”被邀请为革命英雄兰贞子塑立雕像,经过深思熟虑后,“我”答应接下这项任务。于理来说,这是一件为国为民、伟大崇高的公共事业,带着圆满完成任务的使命感和责任感,也带着自己身为画家的名誉感和敏锐感,因此“我”必须尽可能地了解兰贞子的过往,才能更精准地为她塑像,达到身为艺术家对艺术品的独一性追求,可当“我”了解得越多,越发发觉她身上的魅力和谜团,这样一位奇女子,她的理想、婚姻、爱情,在表层叙述的背后深藏着不为人知的真相,至此,“我”被拉入这场迷局,用以追寻、揭破破面。而单纯地完成这项任务已远远不能满足“我”的好奇心,兰贞子的形象在“我”心中不断被打破后再度被重新塑造,最终,“我”带着由情感支配的探索欲,将抽象的、破碎的、道听途说来的兰贞子塑成具象的、完整的、真实可感的她。

单孟学成归乡参加革命运动,为家乡的革命事业而拼杀,为保卫家乡的人民而奋斗,为新中国的曙光而走向前去,这是他的大爱、大理想、大崇高。但在奉献的神性之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回家乡亦是为了他心心念念的兰贞子,只要看到她,单孟就能拥有无限伟力去攻克革命的艰险。这也是残酷的革命岁月中支持他的唯一的温情和柔软,此时读者看到了掩盖在单孟无私神性下的真实人性。无独有偶,李得胜在和敌军交战时所展现出的骁勇战斗力,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得到兰贞子的青睐。兰贞子也不例外,在单孟的感召下,她成为一名革命者,直到后来她服从组织安排,与有同志之谊而无男女之情的李得胜结为夫妻,放弃了自己真正的爱情——单孟。遗憾的是,他们二人并不知晓彼此是对方的心灵寄托与革命动力,而兰贞子的革命历程,实际上是她由人性走向神性的升华。

所以我们有理由认为,理性与非理性的融合,才可能促使一个人心甘情愿地完成一件事,而代价则由自己默默承担,这也是《雕像》这部小说最令人动容的地方。

(作者:左雨浓)

本文选自延安大学西安创新学院高建群研究中心高建群研究论丛卷四《泼墨北国悲壮人生的情感挥洒——高建群中短篇小说研究》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