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像》叙事艺术分析
文/黄萍萍
高建群的中篇小说《雕像》貌似一篇客观叙述“我”受托创作红军英雄兰贞子雕像的过程,但由于对兰贞子人生往事的回溯,作品重心与焦点遂向历史倾斜,从而形成了一种宏阔的纵深感、厚重感。同时,兰贞子的牺牲(生命、爱情)又赋予作品浓郁的悲剧色彩。这种叙事效果缘于作品构建的双线叙事结构,即顺序叙述(现实层面)与回溯叙述(历史层面)所构成的回形针式结构,及其营造的后人(比如“我”、老高、单菊等)对于先辈的纪念及先辈的牺牲,在作品结尾单孟与雕像生死相依之际相融,在叙述层面也为贯穿全篇的悬念提供了归宿。同时,人物的悲壮在故事的高潮处凸显又戛然而止,作品的悲剧色彩趋于饱和,读者的阅读情感也趋于饱满。
一、叙事策略:秘密——悬念连环链
作品开始,画家“我”因为接手的一项工作“接触到了一桩秘密”,此即悬念的提出。这个“秘密”贯穿全书并勾连其衍生的分支悬念,从而形成一条悬念连环链。
悬念链条之一,作为画家的“我”为何会被选定为雕像创作者?首先,“我”的专业并非雕塑;其次,“我”不认识雕像的原型;第三,“我”不认识与此项工作相关的任何人。总之,此项任务来得让“我”莫名其妙。这环悬念一方面激起了叙述者“我”的探秘兴趣,同时,也勾起了读者的阅读欲望。这样的叙述策略为“我”接下来的工作,同时也是叙事动机提供了基础和动力。从读者角度看,阅读过程即猜谜与破谜的过程。
悬念链条之二,“我”偶遇一位老者,单孟——兰贞子故事叙事单元的男主角,也是此次兰贞子雕像创作工作的发起人。随单孟同时出现的是在第一个悬念链条出现之后兰贞子故事的深入展开。与此同时,第一个悬念链条中“我”被选为雕像创作者的缘由也在慢慢靠近。用悬念解析悬念的叙事方式诱惑读者一步一步踏入作品的叙事迷局。
悬念链条之三,单孟之女单菊保存的一张兰贞子的照片,“我”发现这张照片是残缺的。兰贞子重心左倾,意味着她左侧必然有一个依附物。“我”猜测那是一个人,并且很可能是单孟。但是单孟否认了这种猜测。
二、形象塑造:兰贞子——历史与真实
《雕像》所有的悬念都是以女主人公兰贞子为核心的,并且是以悬念的层层破解为兰贞子形象层层着色的,最终呈现了一位生动的女英雄形象。
兰贞子形象的第一重色彩是由故事的第一个叙事单元中的老高描画的。老高是兰贞子曾经救护的一个孩子。老高叙述中的兰贞子就是官方资料中的陕北地区大革命时期的女英雄,有勇有谋,因叛徒出卖而英勇就义。
第二重色彩是由单孟描画的,这使兰贞子的形象鲜活起来,是对老高版本中概念化、神圣的女英雄形象的补充。这个版本的兰贞子是一个与那时其他女孩无异的女孩,贫穷但快乐、聪明、勇敢。兰贞子的爱情与婚姻也在单孟的讲述中慢慢浮现。兰贞子与李得胜的结合是一场“革命加爱情”的传奇。于是兰贞子成了大革命时代这种传奇的一个案例。所以,尽管单孟版本的兰贞子比老高版本更具个人化,但依然是时代模式中的一粒沙,兰贞子的个性依然是模糊的。
第三重色彩是由一张兰贞子的照片引发的“我”的推测,以及单孟的行动共同完成的。由于单菊保存得不完整的兰贞子的照片,“我”运用艺术家一贯的想象力,以及“我”凭借艺术家敏锐的嗅觉发现的蛛丝马迹和“我”在文本中所表现出的强大的逻辑推理能力,兰贞子与单孟曾经的一段情缘便浮现了。尽管单孟在语言层面否认了自己与兰贞子的关系,但是在雕像揭幕仪式那天,单孟安详地在雕像旁边寿终正寝了。单孟的行为背离了他的语言,这也意味着“我”的推理极有可能就是真相。至此,兰贞子褪去了英雄的光环,还原成了一个普通的女人。
三、艺术效果:崇高——英雄与牺牲
《雕像》运用悬念连环链的策略,抽丝剥茧般还原出兰贞子被史书文字遮蔽的现实人生中的个人形象,但其叙事的终点却是英雄的悲剧性与牺牲的崇高感。
兰贞子的牺牲是双重的。历史记载的是她在望瑶堡与她的丈夫一起走向刑场的生命的牺牲,“我”发掘的则是她情感的牺牲。两种牺牲哪一种更高贵?或许裴多菲的诗歌是最好的注解,“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正如小说中老高回答“我”关于兰贞子与李得胜的结合是否有感情基础时所说,“党的需要就是基础。当革命需要他们做任何事情的时候,当任何事情只要对革命有利的时候,每一个有觉悟的战士,都会义无反顾地去做”。
《雕像》用回形针式的叙事结构连接当下与过去,并将悬念镶嵌其中,在满足读者解谜欲望的同时,通过塑造生动的女英雄形象向逝去的革命岁月致敬。与此同时,兰贞子历史形象与真实形象的挖掘又启示读者,每一位革命英雄为革命所付出的,不仅仅是历史资料中所呈现的在战争中的英勇无畏,他们更伟大之处在于,为了革命而对自我的一种舍弃。
(作者:黄萍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