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地理与身体政治
文/刘莎
《大顺店》是高建群早期的短篇小说,这篇小说主要讲述了一个在日本屠村过程中失身的女性的“回归”之路。在这个故事中,大顺店自成一体,建立了一个类似于母系氏族的社会,她统治着这一区域,表面上这一故事有着对女性主体意识的赞扬,但是,从女性地理空间与身体政治的角度来分析,则会发现,这实际上无意识地透露了作者与之相反的女性主义观,并且这样的女性主义观一直隐约贯穿于他后来的小说中。
一、女性地理空间的转变及其表征
《大顺店》这篇小说的讲述并没有遵循时间顺序,而是不断地穿插叙事,在阅读的过程中会出现闪回,或者因为议论而出现的叙事终止。小说毕竟是时间艺术,因而这样的叙事常常是受到诟病的。但是,如果从另一个层面来看,《大顺店》的叙述自有其逻辑,那就是按照空间的转换来推动故事情节的发展。
故事主要发生在大王庄—日本军营—痞巷—大王庄三个空间四个阶段,这个文本展示了从中心走向边缘再回归中心的故事。大王庄遭到了大屠杀,少女在这场杀戮中没有死,成为慰安妇,后来日本投降,她没有选择回大王庄,而是在路途上与国民党伤兵、土匪结伴,最终到了黄河边,没有办法再走的时候,在叫作痞巷的地方驻扎下来,开始了由这个女性统治的、与世隔绝的一种社会生活。“我的痞巷,这是一个独立于时间和空间之外的母系社会。天底下,为什么留下这么一块既没有贤者,也没有暴君把守的土地,这其实并不是一个秘密。这里是克山病区,先前到过这里的人们,或者已经死亡,或者等战乱和灾荒过后,都迅速地离去了。”痞巷的环境在小说中被描述为处于黄河边上,是没有办法再走的地方,属于边缘地带。这样的边缘生活使得他们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生活方式,从整个大背景来看,这一空间充满了对传统的颠覆。首先,从地理位置上来说,它处于边缘地带。其次,从文化层面来说,这一空间不遵守社会既定的文化秩序,远离传统文化所规约的中心地区;作为边缘的痞巷自成体系,这样的边缘区域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整体。“边缘被视为一个穿越、变数、对立、共生、分裂的地带,缝合着永远的流亡,被视为一种生活方式、一种表达模式、一根断裂的线条、一种政治美学、一个表演实验室、一个抵制的社群……边缘文化就是一个多义的词语,它意味着抵制、合谋、违法、密谋、犯规……”①痞巷拥有自己的社会规则:每一个男性都出去劳作,而每天的收入将用来衡量大顺店这个唯一的女人今夜是谁的新娘。男性臣服于女性,在这里,话语权力发生了移置,权力的主体从男性变成了女性,大王庄的父权制的三妻四妾制度在痞巷只是发生了性别的转换,大顺店俨然成了一个生理性别为女、社会性别为男的角色。因此,痞巷看似是一种新的制度下的地理空间,实则是对大王庄秩序的复刻。
法国哲学家列斐伏尔说,空间并不仅仅是物理空间本身,它总是一定社会关系的反映。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任何一个物理空间实际上最终都是落实到社会关系层面上。那么要探讨痞巷的这一空间,实际上就要从社会关系入手。在痞巷,所有的男性都以性作为交换条件为大顺店服务,大顺店统治他们。这样的关系表面上看是女性对于男性的统治,充满着对女性的高扬,但是大顺店从来没有离开过痞巷,她是被禁锢在一个固定的空间,“在一个父权社会中,丈夫占据公共空间而妻子占据私密空间的界限是不容混淆的,一个社会的危险就在于人们占据了错误的空间,尤其危险的是女性占据了男性的空间”①。大顺店在痞巷的生活如同不被允许出门的女性。大顺店最终走出痞巷是发生在杀死多喜吉一之后,而她又一次自愿走入了另一个私人空间,从头到尾,尽管地理位置发生了变化,但是大顺店的生存空间性质从未改变过。
在痞巷这一空间的描述中,频繁出现的意象——黄河、胭脂河都与水有关。“痞巷山这一面的山脚底下,是一条很小的、很宁静的河流。河水清清的,从青石板上面流过,隔一段,有个水滴,滴水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潭子。”“这条美丽的小河叫胭脂河。”大顺店常常在胭脂河洗澡,而“我”每一次与大顺店的相遇都是在胭脂河发生的。在这里,读者看到了带有少女娇羞感的大顺店,她与平时的大顺店是完全不同的,所以,这一地点既是大顺店情感体验的载体,同时也是她实现自我身份认同的载体。
二、女性的身体和畸形的权力关系
人类的身体具有双重属性,既是“生理的身体”,又是“社会的身体”。生理的身体是自然之物,不具备任何文化意义,只有当其与社会发生关系时,才能够形成特定的意义。换句话说,生理的身体会受到社会身体的制约乃至塑造。“自然的或生理的身体是传达社会意义的载体,个体所处的具体社会情境会对生理的身体施以压力,以期符合特定的社会情境和规范。”①在整个文本中,大顺店的身体从未属于过自己,在日本军营属于日本士兵,在痞巷属于群体男性,后来回到大王庄属于她的丈夫。大顺店最为看重的是自己的贞洁,是自己是否“来红”。
因此,身体不单纯是生理的,相反,身体是权力关系争斗的焦点,政治力量以自己的方式塑造身体,女性身体就是权力实施的对象,通过父权制的操作,女性的身体变得驯服。在这场权力争夺过程中,女性完全臣服于男性,她们认可男性制定的标准,那就是具有生育功能。小说就是围绕大顺店生育功能的丧失和找回展开的,因为慰安妇的经历,大顺店失去了这一女性的神秘性,她感到自身的不完整,她努力想要重回少女之身,她对自己的身体极为看重,希望自己成为“真正的女人”。“真正的女人”观念已经内化为女性的自我意识,至少是女性为了自身安妥而不得不接受的假面。②
这是一种畸形的权力关系,大顺店因为她的母性功能受到崇拜,因为她具有区别于男性的陌生而受到迷恋,甚至因为这种迷恋而对男性形成一种支配关系,痞巷的男性成为大顺店支配的对象。但是,这种支配关系极为脆弱,“女人的不幸在于,她没有和那个劳动者一起变成同类工人,于是也就被排除在人之外,女人是软弱的,生产能力低下的,这一事实并不能解释这种排斥。男性之所以没有把她当成和他一样的人,是因为她没有去分享他的工作和思维方式,是因为她仍被禁锢在生命的神秘过程中”③。“性”是女性所拥有的,但是女性与性之间的关系是一种托管关系,而不是从属关系,一旦女性失去性就会受到惩罚。关于这一点,小说并没有写外在的社会对于她的惩罚,而是写了大顺店自己对自己的惩罚,她即使获得了自由也没有选择回乡。这一点比社会、男性对她的惩罚更为严厉,因为这说明,女性已经将社会所建构的女性与性之间的关系内化,凝结为自己对自己的一种规约,这是《大顺店》的潜话语。这一点在大顺店的文本中可以得到印证。小说的最后写到,当大顺店来红后,就改名为王茴香,办了一张良民证,然后回到了大王庄,嫁为他人妻,最后老去。明显,这里的“良民”指的就是她是一个完整的女人。在日本军营这一空间,大顺店完全是工具般的存在,无论是打了胜仗还是败仗,她都是发泄的工具。
三、精神空间与女性的身份诉求
三个空间的迁移,大顺店无非是要获得身份认同。表面上看,这是大顺店自身的要求,实质上是社会对她的要求。大顺店认为自己不完整,没有身份,她只是依附于男性而存在:在日本军营,她是没有身份的工具;在大王庄,她是少女,但是仍然没有获得身份。或者说,她认为找回的身份是社会对女性的要求,而读者看不到作为个人存在的王茴香。“只有面临危机,身份才会成为问题。那时一向认为固定不变、连贯稳定的东西被怀疑和不确定的经历取代。”①个体的王茴香其实在这个文本中从未存在,一开始没有失贞的时候就不存在,她只是社会集体无意识的个体。
实际上,这部小说提出了一个古老的哲学问题,即女性的身心是否可以分离。从柏拉图开始,西方古典主义哲学中形成了对感官身体的压制,甚至用知识鄙视身体的愉悦感。他们认为,在寻找知识的时候,与理性(思维)相比,身体感官难以肩负重任,甚至有时候后者是低级的东西。正是如此,在漫长的历史中形成了一种对身体的压制,身体变得不再重要,在二元对立的逻辑中,身体处于一种劣势地位。实际上,从这里已经可以看出端倪,在西方社会中,不仅仅是女性,包括男性在内,身体和精神是可以分离的。而在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中,女性始终是被当作男性的附属品来对待的,她们是被控制的,在性别关系中始终处于依附地位,她们只有肉体而毫无精神可言,也没有人会关心她们的精神,因此,在这里身体和精神的分离是一个伪命题。无论是东方文化还是西方文化,实际上都承认身体和精神分离的可能性。
传统上人们都认为人的肉体是由精神控制的,从《大顺店》里我们看到,因为大顺店失了贞洁,因而也就没有了精神,她的身份出现了游离,她不再使用她在大王庄的名字,而改为日本人给她起的名字——大顺店。其实,从王茴香被日本人当作慰安妇开始,她的身体就已经决定了精神的,王茴香已经死去,剩下的只是王茴香的身体。而在后来到达痞巷,最终在这里安营扎寨,建立了一个独立于时间和空间的母系社会,大顺店通过性威慑整个部落。这一时期的大顺店实际上就是身体的王茴香的延续,这个时候的王茴香并不是完整的。或者说,完整的王茴香是身体和精神统一的,而大顺店则是只有身体而缺失精神的。而精神与身体是否完整的标准在于其是否失贞,是否拥有贞洁。
继而我们可以看到第二个问题,身心分离的女性主体可能吗?在中西方传统文化中,女性身心长期分裂,或者说,《大顺店》这部小说就是在重述女性身心分离的可能性。其实,慰安妇本身就是女性肉体化的工具,而在痞巷的性统治,仍然是将性当作工具,女性在整个传统文化中的工具化,她们的身体就是男性的,她们并不拥有它,但是这常常又是征服男人的工具。于是,《大顺店》成为经典男权话语的表述。国难当头,女性的身体是日本人发泄性欲的工具;抗日战争结束,女性的身体成为统治男性的工具。在这两个时期,大顺店是不存在女性主体性的。当张谋儿杀死了多喜吉一,大顺店来红以后,大顺店最终收回了自己的名字——王茴香。在这里,作者认为大顺店最终找到了主体性,而这恰恰是女性主体的迷失。
大顺店在这个故事中始终在进行对空间的争夺——在痞巷,她通过争夺成了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在大王庄,她争夺回乡的资格。这种争夺实际上意味着对凌驾于地理空间之上的权力的争夺。在这场争夺中,大顺店是失败的,她从未逃脱男性权力对她的控制。
四、结语
小说《大顺店》站在边缘化的立场展示了逃出中心秩序束缚的大顺店并没有成长为新的大顺店,反而被铁一般的“制度”禁锢着,大顺店的身体实际上是她自己反对的,与之相对的是,她的身心是极度痛苦的。如果从女性地理学的角度来考察,女性的成长始终与其所处的地理空间的权力争夺密切相关,女性地理作为一种再现,只是在传达关于性别的身体隐喻。
(作者:刘莎)
本文选自延安大学西安创新学院高建群研究中心高建群研究论丛卷四《泼墨北国悲壮人生的情感挥洒——高建群中短篇小说研究》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