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之轩
好几个临潼朋友,希望我说一说高建群,我是一直没敢说。
门:石老师,看过你好多视频,高建群老师说咱临潼人,我咋没见你讲过呢?
李:对呀,高建群就是临潼何寨人,实打实是咱这儿土生土长的作家,还想请你细细的聊一聊。
石:我没敢说的原因,是我的感觉,高老师虽然是一个文人,但看他的书,看不出作者的那种书卷气,或者说是哪一种文人味道。
今天,西安刚好下雨,我也比较闲,就说一说我这个作家老乡。可能在不少人的印象里,觉得高建群应该是陕北人,其实不是的,高老师是真正的观众临潼人。生于临潼的河寨,大概两岁的时候,随着父母离开临潼到了延安,七岁的时候又回到了临潼,在这儿短暂的上学,十八岁时候参军,也是从临潼走的。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高老师都是临潼人,临潼是他的根,他的精神原乡。
高老师给我的感觉是,他不像一个作家,他更像一个侠士,就像李白笔下的侠客: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当然,我不是说高真的就是仗剑走天涯的侠客,我是说他骨子里有侠客的那种气质,侠客的那种冷静、沉郁,与那些一看就是作家的人不一样。
高给我的感觉是,孤身行走于高原、大漠,历经世事的沉浮,看穿了世情,但心中的赤诚、浪漫却仍旧不改的人。
《最后一个匈奴》是高老师的代表作,也是西部文学的扛鼎之作。按说长篇小说就是写故事的,一个完整的故事,通过故事塑造人物,通过故事表达作者的理念,高老师虽然也是按这个路子走,但他的关注点好像并不在故事本身,甚至对故事是否连贯,是否完整都不怎么在乎,他在乎的是讲故事的方式。
他用写诗的手法写小说,更注重故事发生的背景,更注重烘托气氛。我看这部小说也有20多年了,书中具体的小情节小桥段都记不清了,但书中陕北高原的苍茫、天高地远的那种空旷、辽阔还有厚重,我仍是记忆犹新,还有陕北人那种敢爱敢恨、血性刚烈的性格也印象很深,感觉书中的人有匈奴人一样的狂放不羁、桀骜不驯,他们在陕北民歌那种苦涩的旋律里爱着、恨着、挣扎着拼杀着,绝不屈服,这种感觉在当时让我非常震撼。
这个小说的时间线很长,从远古年间脱队的匈奴士兵说起,然后是杨家、黑家的几代人,从远古时期说到与当今非常接近的年代,这么长的时间,里面故事的衔接虽然都有交代,但衔接点也罢,故事本身也罢,对当时看的我来说好像都不重要,我被书中营造的那种意境,以及气氛所吸引,想着一口气读下去,读完之后,我当时的感觉是,心情很沉重又有兴奋,好像在书中感受到了某种启示,关于民族、土地、生命的深层启示,可是那时候年轻,阅历浅,对这种启示一下子消化不了,只觉得余味悠长,后劲特别大。
咱们再对比着说,这个才容易说清楚。我读贾老师的书,不管他写的什么故事、什么人物,字里行间是那种细腻的文人气息,烟火气十足,里面的人物没有隔膜感,很普通的一群人,即便是《废都》中的那群文人,也觉得他们的做派,在本质上与我的街坊邻居差不多。
我读陈老师的《白鹿原》,还只读了一部分,马上就有个感觉,书中的人物与我有距离感。
而看《最后一个匈奴》,书中人物的距离感更强,还有那种叙事方式也很怪异,与一般小说不一样。我的直观感觉是:作者闲坐在冬夜的炉边,慢悠悠、随口念叨着往事,没有刻意的修辞,没有紧凑的剧情,可就是这份看似随意的絮语里,一幅横跨千年、苍茫辽远的西部史诗画卷,缓缓铺展开来。书里的人物,看着离我们很远,隔着岁月、隔着地域、隔着血脉的隔膜,可他们神秘、倔强、野性十足,带着匈奴民族的血性与坚韧,偏偏让人忍不住靠近、忍不住品读,越读越觉得有味道。
我就用最直白的对比,把这份距离感说透。贾平凹笔下的人物,和读者是零距离,就是身边的庸常世人,喜怒哀乐都感同身受。陈忠实《白鹿原》里的白嘉轩、黑娃、田小娥,和读者有一层岁月的距离,是旧时代的乡土人物,行事做派和现代人有差异,但依旧扎根在关中的乡土里。可高建群《最后一个匈奴》里的人物,不管是远古的匈奴士兵,还是杨家、黑家的后代,和读者的距离是非常远的,他们的个性、观念、行事方式,与我常见的那群人完全不同,还有作者刻意营造的那种意境、苍茫的氛围,无形中把这份距离拉得更开。
读高的书,就像对着一幅宋元古画,远山苍茫、笔墨淡远,画里的人物衣袂飘飘、行事很独特,你站在画外看他们的悲欢离合、命运起伏,摸不到、触不着,可是能清晰感受到那份苍凉、辽远,还有厚重。
《最后一个匈奴》在表象上好像是写两个家族的故事,但是高老师将故事放在更广阔的背景里,更长的时间线里,让两个家族的故事与民族融合,华夏变革联系起来,这一联系境界全开,让书的格局也变得大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