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驴婆姨赶驴汉》民俗文化研究
文/杨惠栋
《骑驴婆姨赶驴汉》是高建群在1988年5月创作的一部中篇小说,并于同年12月在《中国作家》第6期上发表。该小说主要讲述了陕北农民青年李纪元与城市姑娘麦凤凰之间的爱情故事。初看之下,小说的主线是爱情故事,但深入分析后,可以发现它实际上是对陕北高原苦难生活的描述。整部小说以陕北高原为背景,作者高建群以细腻的笔触生动地展现了陕北的风土人情。
民俗文化是民间民众的风俗生活文化的统称,包括一个民族、地区中聚居的民众所创造、共享、传承的风俗和生活习惯。民俗文化是人们在生产生活过程中形成的一系列非物质的东西。正因为民俗文化的非物质性,所以民俗文化的呈现和描述都不那么容易。能以小说的方式呈现,则必须对民俗文化有很深的理解和感悟才行。《骑驴婆姨赶驴汉》中对陕北民俗文化的呈现非常细腻,这与作者高建群的个人经历和体验有很大关系。高建群曾说:“每每回到延安,就如同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我在延安生活、工作了三十年,她给予了我更崇高的使命,让我永远谦逊地匍匐在大地上,做时代的书记官。这里是我事业的启航地,有我人生的‘大学’,有我深深眷恋着的黄土地、老朋友。”高建群虽然出生在临潼,但一岁时就搬家到延安了,在延安住了八年。等到1977年高建群退伍后,又回到延安,并先后在《延安日报》《延安文学》和延安市文联等单位任职。高建群热爱陕北,陕北是他的重要的精神家园。所以在《骑驴婆姨赶驴汉》这部作品中,高建群对陕北民俗文化的呈现也是全方位、多角度的。
一、民俗风景的书写
陕北,位于中国黄土高原的核心部分,因处于陕西西北部,故名陕北。广袤无垠的黄土高原,山峦起伏,沟壑纵横,多风少雨,气候干旱,土地贫瘠。高建群在《骑驴婆姨赶驴汉》中是这样描写陕北的:“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上。世界还和从前一样,刻板、贫乏、平庸。河水在依旧默默地流淌,曾被古人咏叹过的白骨,在蒿草中闪烁。”这段文字看似不是纯粹的景物描写,但“刻板”“贫乏”“平庸”这三个词已经精妙地点出陕北高原当时的状态。“大地在颤抖,心灵在流血。无定河发出一阵长久的呜咽。干燥的大地,像家里的那头劳役过重的毛驴在叹息。满天的晚霞不是成朵状,也不是成条状,而是像一面旗帜在光秃秃的山顶上招展。”在这段文字中,无定河的呜咽、大地的叹息都带着作者对黄土高原的情感,这些感叹是作者对黄土高原苦难生活的悲叹。如果说前面的民俗风景书写都比较隐晦的话,那么到了这段文字,作者则直抒胸臆:“黄土高原母亲,你多么贫瘠,你多么吝啬。你永远头顶着昏黄的苍穹和一轮苍白的太阳。水土在流失,千百条沟壑在日甚一日地加深加长,人们说那是你流的血的伤口。”这段文字把陕北的贫瘠、苦难、厚重、深沉描写得淋漓尽致,陕北很苍凉,也很悲哀。而这种苍凉和悲哀里,藏着很多故事,孕育着很多文化。
二、陕北民俗文化的呈现
《骑驴婆姨赶驴汉》这部小说篇幅不长,但小说中描述的陕北民俗却不少,包括民歌、酸曲、腰鼓、剪纸、丧葬习俗等。
(一)民歌
走西口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我实难留
提起哥哥你走西口
哎小妹妹泪常流
送出来就大门口
小妹妹我不丢手
有两句的那个知心话
哎哥哥你记心头
走路你走大路
万不要走小路
大路上的那个人儿多
拉话话解忧愁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我实难留
提起哥哥你要走西口呀
小妹妹我泪常流
送出来就大门口
小妹妹我不丢手
有两句的那个知心话呀
哎哥哥你记心头
走路你走大路
万不要走小路
大路上的那个人儿多
拉话话解忧愁
拉话话解忧愁
这是脍炙人口的民歌《走西口》。这首民歌传唱了两百余年,虽然起源在山西,但因地理位置毗邻的缘故,也广泛流传于晋北、陕北和内蒙古西部地区。《骑驴婆姨赶驴汉》中麦凤凰的父亲正是被这首民歌所吸引,背着裕裢,走出群山包围的陕北。这首民歌牵扯出一段厚重的历史,这段历史记载了许多年前成千上万人的命运。似水的柔情融化在方言歌词里,生离死别之际的难舍难分,牵肠挂肚又无可奈何的温柔与烦躁,伴随着起伏跌宕的旋律,穿越了时空,令人动容。这首脍炙人口的山西民歌,将男女至爱、离情别绪与人生苦情一并抒发,以凄婉的歌声,揭开了中华民族近代人口迁徙史上波澜壮阔的一页,饱含着时代的沧桑。没有人愿意离开生养自己的土地,没有人愿意过漂泊的生活,走西口意味着流浪、哀怨、思念,还有绝望,当麦凤凰亲身感受到陕北底层生活的痛苦后,她终于明白了这首民歌的真实情感,更感激早年走西口的父亲。
民歌,即人民之歌,是最能反映出人们所处环境、文化特色的民间艺术形式,它像春天田野里的野花,倔强旺盛,摇曳生姿。《走西口》不仅是一部心酸的移民史,更是一部陕北人民艰苦奋斗的创业史。
(二)酸曲
在陕北这块贫瘠的黄土地上,生活着一群铮铮铁汉,他们穿着红背心、对襟衫、中长裤子,头裹着白毛巾,世世代代在这里辛勤劳作。虽然气候干旱,雨量稀少,自然条件恶劣,但是祖祖辈辈的人为了生存,还是不辞辛劳地犁地、耕种。虽然无法种植各色各样的蔬菜,生活贫困,但他们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对抗着大自然。比如,有一种干粮叫画馍,是把米面和麦面渗在一起做的,一道白一道黄。比如,婴儿出生后容易缺钙,就用绳子将两条腿绑在一起,直到骨骼变硬、定型。为了使小孩的脑巴挺直,就在脑巴后垫一块青砖,两边用枕头挡住孩子的头。小说《骑驴婆姨赶驴汉》中对这些细节的描述,让读者感受到了心酸。陕北高原的生活是多么苦难,而陕北高原的的人们又是多么顽强啊!
贫乏的生活,让人觉得压抑、悲怆,所有的一切都毫无生机、毫无希望。然而,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却并没有轻易向命运低头。来听听吧,听听陕北人唱的歌:
樱桃好吃树难栽,朋友好交口难开。要吃樱桃把树栽,要交朋友把口开。山丹丹花儿背洼洼开,你有这个心思慢慢来。雷声响在南天上,朋友交在门边上。娘家伙好盛日子短,捱上个麻绳把太阳拴。娘家伙生来娘家长,娘家伙的朋友不久长。管它长久不久长,交它个三天两后晌。一对对狸猫锅顶里卧,不图银钱图红火。不来就说不来的话,不要叫妹妹把门留下。一根干菜顶门哩,哥哥不来哄人哩。我给你做上一双拉鱼鞋,因推上寻鞋看我来。白格生生脸脸太阳晒,扎花手手把苦菜。挖下苦菜防年成,交下朋友坏名声。冷水打墙冰盖房,露水夫妻不久长。
这曲子听得人脸上火辣辣的,很难想象这么热烈的曲子竟出自如此荒凉的陕北高原。但细想来,也只有这样的酸曲,才适合这广袤的黄土高原,适合这群质朴的陕北农民。陕北人把带有暧昧意味的言语和行径称作“酸”,于是,这种带有挑逗和表白的曲调就叫酸曲。酸曲虽然登不了大雅之堂,但茶余饭后、插科打诨时少不了它,好比逗人一笑的下酒菜。贫瘠苍茫的黄土地上,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困难生活中的这一吼,酣畅淋漓,如滚烫酸辣的麻辣烫。
有人说,只有听懂了酸曲,你才能真正了解陕北复杂多情的土地。同样,只要描写陕北这片黄土地,就少不了发轫于此的乡土情歌——酸曲。高建群作为长期生活在陕北的人,深知这一点。《骑驴婆姨赶驴汉》中的这首酸曲,既展示了陕北人民的真情实感,也引出了故事的主题,为男女主人公的爱情故事做了很好的铺垫。男女主人公的初次相识,也离不开酸曲——“叫一声小妹妹不成材,露水里穿红鞋。”“我穿红鞋我好看,与你别人不相干。”于是,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成了男女主人公谈情说爱的伊甸园。这也进一步说明,从黄土高原上刮过的风,从未能驯服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苦难的生活,没有打垮坚韧的陕北人,酸曲是苦难中的情感宣泄,更是抗争自然的独特方式,“男人的英雄结和美人的长发,证明这块土地尚有灵性存在”。
(三)腰鼓
有人说:“陕北信天游是天上飘下来的歌,安塞腰鼓是地下蹦出来的舞。”陕北除了有火辣辣的酸曲外,还有劲道十足的腰鼓。《骑驴婆姨赶驴汉》中李纪元病重,乡长带来了腰鼓和一条新的毛巾,他为李纪元不能参天,一群陕北汉子却如脱缰的野马,脚下黄尘滚滚,漫天红绸飞舞,宛若雄狮奔腾。想必李纪元曾是最好的鼓手。听懂了酸曲,就能了解陕北人的多情;看懂了腰鼓,就能了解陕北汉子的阳刚。一望无际的黄土地,激情和矫健的身躯舞动出的是一个个燃烧的生命。当小到八九岁的小姑娘,大到六七十岁没牙的老汉,齐声擂槌,齐步用脚尖扬起黄尘的那一刻,你会觉得这是生命之舞。扭动的身躯,飘动的红绸,纷飞的黄土和铿锵的鼓点,把暴风骤雨的气势定格在方寸之间。怕是只有黄土高原的厚重,才能承受如此惊天动地的搏击吧!深沉的黄土地啊,你听到陕北人发自内心的呐喊了吗?怕是你也被他们的直爽倔强、乐观坚韧吓到了吧!
(四)剪纸
黄土高原,八百里秦川,到处都能见到红红绿绿的剪纸,日常生活中最多见的就是窗花。陕北地区,人们住在窑洞里,窑洞本身采光有限,但只要门窗上贴上剪纸,昏暗的窑洞顿时就有了生机。《骑驴婆姨赶驴汉》中的寡妇会剪纸,在李纪元弥留之际,正是寡妇剪的四幅窗花给了李纪元死前最后的安慰。小说中提到,经专家鉴定,寡妇剪的四幅窗花代表的是人类起源、生存、发展、终结的四个阶段,看起来虽有些夸张,但陕西剪纸确实被誉为历史的“活化石”。与其他地方的剪纸不同的是,它以单色剪纸为主,内容上多为动物花草,造型简洁质朴,如鱼身人面、狮身人首,“鹰踏兔”“蛇盘兔”“鹭鸶衔鱼”“鱼戏莲”,以及“蛙、鹿、鱼、鸟”等,比较完整地传承了中华民族古老的纹样,民间夸赞陕北的婆姨“上炕剪刀下炕镰”,说的就是陕北女子用一张纸、一把剪刀就可以表现生活。那古拙的造型、粗犷的风格、有趣的寓意、多样的形式、精湛的技艺,令人拍手叫绝。对李纪元来说,剪纸是一种艺术,更是一种希望,对陕北人民来说,也是如此。
(五)丧葬习俗
陕北人生于黄土,长于黄土,去世时也讲究魂归黄土。小说《骑驴婆姨赶驴汉》中并未对陕北的丧葬习俗进行大篇幅描述,男女主人公即将分别时,丧葬习俗只作为一个背景出现,这种设计看似有意,又似无意,既映射了男主人公的结局,同时又是陕北民俗的展现。与其他地方相比,陕北的丧葬礼仪较为烦琐,要请专门的乐队,敲锣的、打鼓的、拍镲的、吹唢呐的,还要有歌手唱歌。地处黄土高原的陕北,曾是中华文明的发祥地,这些丧葬礼仪体现了陕北人民对生命的重视与尊重。丧葬习俗是中华民族“孝”文化的体现,陕北丧葬礼仪正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是中华文化绵延不绝、生生不息的重要见证。人死了,本是件伤心事,但深沉、悲壮的唢呐声响一,感受到的是陕北人骨子里对生死的豁达。
苍凉的黄土高原养育着陕北人,陕北贫乏、艰苦的生活环境造就了陕北人独特的性格,他们刚毅,他们坚韧,他们从不屈服于大自然,黄土高原缺少的色彩,在民歌、酸曲、腰鼓、剪纸、丧葬习俗等民俗文化中都补全了。高建群是最了解陕北,也是最懂陕北人的。陕北人的五味杂陈散落于各式各样的民俗文化之中,而高建群用他那朴实自然的叙述手法,把散落于各处的陕北人的酸甜苦辣一一拾起,成就了这部小说《骑驴婆姨赶驴汉》。
(作者:杨惠栋)
本文选自延安大学西安创新学院高建群研究中心高建群研究论丛卷四《泼墨北国悲壮人生的情感挥洒——高建群中短篇小说研究》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