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群与肖云儒,一位是书写西部的文坛骑士,一位是深耕西部的文化学者。他们是文坛里动人的知己之交,肖云儒眼中的高建群,全是多年相知的自然流露。
爱读高建群
文/肖云儒
我爱读高建群的作品,爱读他的小说,尤其是他的散文。那原因也许因为我俩心里都深藏着一个主题词,那就是“西部”。我研究西部,他表现西部,我们在向西的路上并行。我喜欢他的作品,但当面很少说。
高建群的这部名为《第二次成长》的书,可以说是他文学创作的旁白和自白。
这本书让我想到了与建群创作有关的四点:首先,他具有浪漫的生命气质,是一位不过时的西部牛仔。建群说他是昨天的牛仔,现在已是“老而不死是为贼”了。我说不,他是永远的牛仔,永不过时的唐吉诃德。他的生命深处具有中国西部气质,具有西部的强大和真诚。西部将他锻打成硬汉子。不过他又特别具有诗性的想象力、甚至冥想力。他很重感情,心灵深处有诗人那种非常柔软敏感的情愫。充沛的感情和西部的刚强,统一在他的生命追求之中。他一辈子大部分时间在写西部,写中亚,写丝路,写世界岛的腹地,就像一个西部牛仔,永远追随着西去的阳光,万里长风地奔向这个天国,这个梦境。他的生命气质中永远有追梦基因!
其次,他是西部孤独而温暖的行吟者。他有着深深的孤独感,又分明能感到这种孤独是与温暖相伴而行。
他的孤独感来源于西部土地上各族兄弟居住的空间疏离,大空间造成的疏离和孤独。他的孤独,也是现代人孤独的一种表现,现代人由于心灵的距离造成心理孤独。是文学创作这种高贵的劳动,在创作构思和书写过程中所养成的孤独思考、即那种“独吟”的生存习惯。所以,社区孤独,心灵孤独,创作孤独,三者滋生着建群的孤独感,这使他的文字和文字背后作家的气质,都有大孤独。孤独需要有个人和群体的强韧来支撑。缺少群体充分的支持,内心的软弱便浮现出来,渴望支撑的温暖。所以,建群的孤独,是带着暖意的孤独,带着沟通和接纳的孤独。他常常通过心灵电波和纸面文字,用温暖召唤社会各界共情者的回应。
第三,他是悲怆和苍凉的悲剧美的追求者。悲怆美、苍凉美,是一个美学概念,不是悲哀,悲惨。前者涵纳的是宏阔和博大,后者是弱小和逃遁。建群的作品中总是流贯着挥之不去的西风、落日的意象。在西风落日的余音和余辉中,一股悲怆苍凉的意绪便感染着我们。
但请注意,宣叙了大量西风和落日意象的建群,却很少铺陈古道、瘦马的画面。道路对他来说,和大西部一样,是宽阔的,坐骑也是活力充沛的。这符合高建群经历过的那个青春时代、青春人生,符合他的“最后一代骑兵”的身份。建群骑在马背上,奔驰于西部无垠的原野。落日、西风,和骏马、大道,给他作品的悲怆美平添了健硕与力量。他一走近白房子,“健、力、美”就内浸为作品的审美调性。因为有他的青春和军旅生涯汇合在一起,悲怆、悲凉在拼搏中便飞溅出了生命华彩,甚至于欢乐。
第四,他还是“无法之法”的书写者。“无法即有法”,建群的文学叙述和文字表达,从容,舒缓,泛漫,随性,有着那种东方美学中“无法之法”、“无法即有法”的意趣。他不刻意追求独特,但因为尊重了真诚,尊重了个我的风格、句式和口气,反倒有了个性,有了作家自己的形象:一位絮絮叨叨的、有点得瑟、有点卖弄却又真有点货色的文学叙述者。我特别喜欢他这种行文的口气。
一个作家风格的最后标志他和读者欣赏的接口之处,常常是你的叙述口气。是否形成了识辨度很高的叙述口气,是作家是否走向成熟的表现。因为叙述熔铸进了见识、构思、感情和表达方式。如果通过文字给我们说话的这位作家,总是站在生命的高海拔上,他心中的句子像大西部的云影,从大漠之遥的深处铺天盖地漫出来,你说说这是什么感觉?在这本书的前言中,建群用孔子编六经来自比他的《第二次成长》,势大不大?他似乎在用自白暗示,老了以后要像孔子一样总揽文化,也可能感到了这话势太大,便在前面加了一点花絮性过渡,又加了一小段别林斯基在看了陀斯陀也夫斯基的新作《死屋手记》后,隆重地说:“一位经典作家诞生了,让我们做好接受他的准备”这样无穷大的话。你又是什么感觉?这类话建群说过多次,其实是他内心最真诚的愿望。自信、真诚对艺术家来说最为可贵的。徐悲鸿也有过这般惊世骇俗之语,他说,艺术和艺术家要“独持偏见,一意孤行”,一时成为名言!这才是艺木家最可贵的心里话!他们因此显得很有点可爱,也很有点可畏。
来源:选自华商报2026年4月11日第五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