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星：《最后一个匈奴》唱响陕北高原的壮美史诗

第六届茅盾文学奖《最后一个匈奴》是一部献给陕北高原的壮美史诗，叙写了近百年时间里发生在陕北高原上的红色革命、绿色革命等重大历史事件，塑造了杨作新、杨岸乡、黑大头、白雪青等不同时代里的典型人物形象，同时对陕北高原上发生的大事件及大文化现象，表现出寻根究底的探索热情。

先说说红色革命时期的两个典型人物形象。

首先是杨作新。革命烈士杨作新是匈奴人的后裔。他出身穷家，上过八年新学，博闻强记，身材颀长，面皮白净，眼睛深邃，长相俊美。

杨作新人生中的首次英雄之举是15岁时从一伙强盗手里救下了黑大头的性命。当时赌徒黑大头被一伙强盗绑架，因为在限期内未收到赎金意欲撕票，人命关天之际，路过的半大小子杨作新出了一个让强盗头子满意、被人质黑大头叫好的主意，因此从鬼头刀下救得黑大头性命。

杨作新的第二次英雄之举是1927年国共合作破裂后，恩师杜先生被打得遍体鳞伤并捆绑在肤施城北门以作诱饵，十七八岁的杨作新冒着被抓捕被杀头的危险，去与杜先生做了最后的告别。

杨作新的第三次英雄之举是当义匪头子黑大头被南京政府特派大员设计杀害在丹州城后，他在黑大头之妻的掩护下，杀死了在该事件中诱饵人物的头颅，并用那颗头颅替换下挂在城门楼上的黑大头的头颅。

杨作新的第四次英雄之举是杀了恶妹夫秃子。秃子的罪恶一是婚后三天就逼着妻子去做暗娼，二是他带着县上的保安团上门抓捕躲避国民党通缉的杨作新，杨作新虽侥幸逃脱，他的父亲却因此丧命。

杨作新的最后壮举是在狱中碰壁自杀。当时中央红军与陕北红军之间发生了两次摩擦性事件，作为中央红军与陕北红军之间的联络员杨作新，发表了一些不当言论表示自己对陕北红军的同情，因此被中央红军借故抓起来投进边区保安处的监狱。在无人传讯的情况下，经过三个月的自我反思，杨作新猜到了自己被关押的真实原因，从理智上他认为关押他有利于融合陕北红军与中央红军的关系。意识到自己只是处于一种“抓而不杀”的安全境地后，杨作新安下心来静等形势好转，他相信时机成熟的时候自己就会被放出去。偏偏土匪头子黑大头的老婆黑白氏要报答杨作新的种种恩情，千方百计掏钱找人准备劫狱救出杨作新。在黑白氏准备行动的当天，不到30岁的杨作新选择了碰壁自杀，以死来表达他对党的无比忠诚之心。

红色革命时期的第二个典型人物代表是义匪首领黑大头。出身于高门大户的回裔之后黑大头长得五大三粗、腰圆膀宽，一颗头颅硕大无朋，半截黑塔一样的身坯，走起路来踩得地皮震天响。黑大头长相凶恶，却心地良善，为人义气。当年黑大头被杨作新救下后，带着强盗到自己家中去挖埋藏在地下的财宝，仗着天时地利的优势杀死了强盗头子，自己被那帮人拥立为新首领。

黑大头起初不愿为匪，他本想从县衙讨个委任状成立个自卫团，带领那帮人马维护一方百姓安宁，不料当时正值春节假期县衙放假。待收假之后他再去县衙申报，却不容分说被以“勾结盗匪，滋扰乡里”的名头关进死牢。待被众兄弟劫狱救出之后，黑大头心甘情愿地做了强盗首领，但他明确表示不干偷鸡摸狗、伤天害理的勾当，从此占了后九天的山头，成为陕北地面一个尽人皆知的侠义客。

黑大头的第一桩义举是救助青年军官杨虎城。当年杨虎城孤身一人到陕北高原体察民情考察社会，不想不服水土不耐酷寒，病倒在黑大头家的门前，一向以豪杰自诩的黑大头问明情况后，将他接到家中由下人精心照顾半月之久；黑大头的第二桩义举是1926年杨虎城、李虎臣与陕西军阀刘振华在西安城里血战时，他带领人马前去助战并立下累累战功。黑大头的那支队伍因此被收编为国民党军队，而他自己则被委以营长职位。黑大头的第三件义举是1927年国共反目后，他不满国民党的种种行径更不愿助纣为虐，遂带领人马回到陕北后九天，继续做他的山大王。黑大头的第四件壮举是为了提高队伍的战斗力，带着十个人冒险前去丹州城，以两驮子银元为代价去换取二十支钢枪，结果被国民党特派大员设计陷害。

黑大头毙命之后，在杨作新的周旋下，那支土匪武装被陕北红军收编，其中许多人后来成为人民解放军的高级将领；再后来，当陕北红军与中央红军互生嫌隙时，黑大头的那支百余人队伍因未得到中央红军的及时救援，除五人幸存外其余人都死在国民党军队的乱枪扫射之下。

陕北高原的绿色革命从20世纪50年代后期开始，包括沙漠治理与水土流失治理两项伟大工程。黑大头的儿子黑寿山是这个时期的典型代表人物。

治理沙漠方面，先是在鄂尔多斯高原与陕北高原接壤的沙漠边缘地带，通过栽种高度不同的植物形成防护林，接着把庄稼秆埋进沙子，将沙丘分割成一格一格的方框，最苦的是用盐碱土质覆盖沙地的改良办法。到20世纪70年代以后，陕北高原治沙工作取得的实绩得到了联合国环境保护组织的高度肯定，榆林城成为治沙的桥头堡，成为世界范围内的沙漠治理试点基地。

因治沙有功，黑寿山由多年的县级领导升任为肤施城市委书记。黑寿山将治沙的成功经验用到治理水土流失工程上，用十年时间完成了杏子河流域治理工程。十年后，原来一百多华里长、水土流失严重的一条山沟，完全被乔木、灌木、人工或天然草皮所覆盖，河水基本清澈见底，气候变得湿润；经济林果实飘香，苹果质量享誉世界；畜牧业得到发展，粮食单产直线上升。务实的黑寿山，解决了杏子河流域填饱肚子的问题。

二十世纪80年代中期，陕北高原进入黑色革命时期，白雪青是这个时期的典型代表人物。

白雪青赶上了陕北高原发展的大好时机——中国最大的煤田在陕北高原，世界的第三大煤田在陕北高原，中国最大的油气田在陕北高原。国家在陕北高原设立了“八五”重点项目，购进世界上最先进的采煤机器，对煤炭进行大力开发与利用，美国、日本的企业家也纷纷前来投资。同时，市属煤矿、县办煤矿、乡办煤矿、村办煤矿、个体煤矿，纷纷涌现。当煤炭工业发展得如火如荼的时候，白雪青及时提出了“控制煤炭资源的盲目开采，限制煤炭生产的进一步扩大”的正确干预策略。伴随着煤炭工业的发展，陕北高原的石油工业、天然气工业也得到大力发展。陕北人成了“大富豪”的代称。

相较于以上英雄豪杰的典型代表人物、创造物质文明的典型代表人物，杨岸乡是作者塑造的一个文化领域的典型代表人物。

革命烈士杨作新的儿子杨岸乡，从一所著名高等学府毕业后留校任教，1966年因发表不当言论，被判刑三年。刑满释放后，杨岸乡被分配到一家废纸再生厂工作。他在造纸厂默默无闻地工作了十年。十年期间，爱好文学的杨岸乡从送到厂里的旧书中，挑选出来精心读过的名著大作足有几大卡车。而夹在旧书中的一部小说稿《最后一支歌》改变了杨岸乡的后半生——这部小说的发表燃起了杨岸乡的写作激情，他重新捡拾起入狱前就痴迷不已的写作爱好，再次提笔追梦。

1984年，平反后的杨岸乡离开工作了十五年的造纸厂，调入肤施市历史文化研究所工作。随着散文集《樱桃树》的发表及长篇小说《荒原故事》被改编成电影，杨岸乡文化人的身份得到认可与尊重。他甚至应邀去北京，与中国境内最具权威的编辑们进行交流。

但并不止于此。杨岸乡的潜能不止在文学领域。成为文化名人后，杨岸乡曾带领几个剪纸的陕北老太婆，去巴黎参加万国博览会。来自陕北高原的即兴剪纸表演成为博览会上最大的亮点，这当然有赖于杨岸乡的非凡表现——他在记者招待会上的答问及在观展途中深入浅出的讲解，这些表现足以证明杨岸乡不但具备一个学问家的渊博学识，还具备一个活动家应酬自如的综合素质。

当肤施城准备将历史陈迹统万城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申报人类历史文化遗产时，杨岸乡负责为这个拥有一千六百余年历史的匈奴都城准备申报资料。在参考了中国、土耳其、俄罗斯、欧美各国的史书后，杨岸乡以翔实的内容，言之凿凿的依据，饱蘸才华的文笔，写了匈奴这个伟大东方游牧民族的发生、发展、强盛、盛极而衰，以及消失在历史进程中的经过，在世界上引起关注与轰动。

当然，书中除了革命的豪情，还有浪漫的爱情，美好的亲情。杨作新与白玉娥之间，杨岸乡与丹华之间，黑寿山与丹娘之间，杨蛾子与伤兵之间的浪漫故事，还有杨蛾子对哥哥杨作新、杨岸乡对杨蛾子的那种亲情，都使人体会到美好与感动。

《最后一个匈奴》这个书名与全书内容并不十分匹配（个人拙见），但能充分体现出作者的写作思维与心中偏爱。

在书中，作者面对一切人、事、物时那种寻根究底的态度表现得特别明显。书中对“陕北高原为何能成为中华民族的发源地？为何在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又能成为红色革命的圣地”“没受过任何教育的穷苦女孩为何能成为毕加索式的剪纸天才”“毛泽东到了陕北为何就像龙入故渊虎归山林”“如何正确看待大胆露骨的陕北酸曲”等问题都进行了大胆猜测与深刻剖析。按照这个思维模式及写作习惯，在塑造有识有胆、敢于创新的杨作新父子二人的形象时，作者自然对他们的行为根源进行了剖析——因为他们是匈奴人的后代，因为他们的血液中有着桀骜不驯、永远不安生的成分，因为他们“渴望着不平凡的际遇和不平凡的人生”等。

此外，全书浓墨重彩塑造的四个典型人物中，杨作新、杨岸乡成事的原因大部分在于他们自身的天资与性格，而黑寿山、白雪青这两个官场上的政治人物，成事的原因中时代因素占比更多。如果从人才替换的角度来看，杨氏父子更具有不易被替代被模仿的才华与胆识。因此，作者通过《最后一个匈奴》的书名明确表示出他对杨氏父子的偏爱。

从常规的角度出发，按着书名与内容匹配的俗路，觉得《山峁层层唢呐声声》这个书名似乎挺可爱。如果用唢呐声来表示二十世纪陕北高原的不同时期，那么红色革命时期应该是激越悲壮时断时续的，绿色革命时期应该是热火朝天铿锵有力的，特殊时期应该是短暂亢奋与长久凄凉交替呈现的，黑色革命时期应该是欢天喜地手舞足蹈的。

作者在该书后记中写道，“无产阶级有理由写出自己的史诗，如果做不到这一点的话，它将欠下20世纪一笔债务，欠下自己本身一笔债务，并且欠下人类总体利益一笔债务”，这应该是该书的写作动机吧。

山峁层层，唢呐声声，《最后一个匈奴》唱响陕北高原的百年史诗。在此，向作者致以崇高的敬意，向陕北高原致以崇高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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