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星：《大平原》上那些可歌可泣的家族故事

《大平原》一书是大作家高建群献给自己家族的一部史诗，讲述了高家三代人近百年里那些可歌可泣的故事，以及他们赖以栖身的大平原在近百年时间里的发展变化。

这个家族故事中的第一代人是高老汉及其妻高安氏，第二代人主要是高家的三个儿子——高大高二高三；第三代孙子辈主要以黑建（即本书作者）为主。

高大的故事英勇悲壮。高大1941年以壮丁的身份参加了中条山战役，当时被日本兵逼到黄河边选择投江的八百壮士中，高大是其中之一，因为会水他得以侥幸生还。从国民党的军队中逃回家后，高大成为大平原上有名的刀客。1946年，高大站在渭河岸边持枪护送在此过河去延安参会的李先念，之后高大又悄悄地加入了共产党。高大为革命付出的惨痛代价是失去了自己年轻的妻子——国民党保安团因为他的事对其拷打逼问，致使她丢掉性命。

高三的故事善良感人。三年困难时期，一怀孕的商州女子为保肚中的孩子与丈夫商量了一条“妙计”，嫁给了大平原上家中有饭吃的高三。新婚当晚高三就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但他对此事选择了保密，选择了在“新媳妇”面前保持君子形象，并且每每吃饭时还要从自己口中省下一点儿给“新媳妇”吃。直到一年半以后，“新媳妇”跟着前来接她的丈夫私奔，这个秘密才被揭开。

高二的故事跌宕起伏。高二小小年纪就表现出了远大的志向及抱负。为争取上学的权利，他跪地不起直到父亲同意为止；为解决学费问题，他小小年纪独自一人从黄龙山跑回三百余里外的老家去找哥哥帮忙；放羊时看到浩浩荡荡的共产党队伍，他决心加入共产党；为能成为公家人吃上公家饭，十七岁的高二离开新婚妻子，投奔延安而去。这样的高二定然不是等闲之辈。黄龙县第一届共产党政权成立后，高二成为共青团县委书记，后来他又先后做过记者、报社副职、造纸厂厂长、县上的宣传部部长等职，高二最高光的时刻是担任肤施城副市长职务。

高老汉性格浪漫言行爱“装”。当年家境殷实、生活富裕、不会木工的高老汉竟然花费半年时间悄悄自制了一辆独轮车，然后带着一家老小带着家当，沿着那些在黄河花园口决口事件中无家可归、无处栖身的难民足迹，颠簸三百余里奔赴人烟稀少、森林茂密的黄龙山讨生活，并且一住就是十年；高老汉还曾在家门口的老槐树下摆了一个茶摊，为来来往往的行人提供免费茶水，不图钱财，只为图热闹。

以上两件事充分体现出高老汉性格中的浪漫成分，以下两件事则充分体现出高老汉言行中好“装”的作派。在剃头匠为他剃头的时候，高老汉手拿一张报纸翻来翻去又读又念，显示他珍惜光阴的意识及识文断句的能力；当高老汉到陕北高原找高二时，他不但以“高老太爷”自称，还对自己曾经的经历夸夸其谈，结果引起了“四清”工作组的怀疑。这一怀疑的后果很严重——已被划定贫农成分的高老汉一家被重新划为“漏划富农”成分。这个家庭成分使得即将提升副县长的高二及担任村干部的高大高三突然之间都不得不“靠边站”。

乡间美人高安氏外柔内刚富有胆识。这个家庭平常情况下是“男主外女主内”，家里大小事都是高老汉说了算。一旦发生意外或危急情况，女主人高安氏的表现实在令人高看。当高老汉以外甥的身份继承了高家的丰厚财产成为高家的顶门人后，那些觊觎着高家财产的同族近家在老东家去世后开始了对他们一家的刁难与欺侮。当刁难与欺侮接二连三不断出现时，高安氏表现出她豁出命的泼辣劲头，每天清早由半大小子高二陪着，手里捧着一根上吊绳，从村东骂到村西，又从村西骂到村东，用半年时间的沿街叫骂换来了这个家在村里的安稳立足。

上面这件事体现了高安氏的“泼”，下面这件事则体现了高安氏的“胆与识”。当几个土匪半夜入室持刀抢劫时，高老汉吓得尿了一床，相比之下，柔弱的高安氏却镇定自若地说道：“窑门关着时窑里的东西姓高，窑门破了时窑里的东西就是各位的了”，并亲手将煤油灯交于土匪，任由他们去搜去拿，甚至在高老汉“不能给，那是全家人东山日头背到西山，一年的收益呀”的哭喊声中，将家中的财宝盒连同钥匙一同交于土匪，以此换得家人的免受伤害。

黑建的故事从大平原起步，在大都市展开，向大世界进军。拥有城市户口的黑建在大平原上出生，在大平原上上学，在大平原上的农村老家生活了十多年，对那里的父老乡亲、一草一木及所有一切满怀深情。在与某国关系剑拔弩张的时代背景下，二十岁的黑建来到两国边境的白房子边防站，在随时做好牺牲准备的状态下戍守了五年。自从在白房子边防站写的第一首诗得到发表，黑建的写作天赋被激活，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成为“多产优质”的名作家、大作家。在出版发行了二十二本文学著作之后，黑建开始涉足绘画领域，同样取得瞩目成就。这个誉满神州的文化人，无需我在此赘述。

这个家族根系的所在地高村平原，是渭河平原的一部分。在书中提及的近百年时间中，中国大地上发生的普遍性事件，三年困难时期、特殊时期、改革开放、城市化进程等，也都在这块大平原上走马灯似的一幕接一幕上映。20世纪90年代，随着高新区的挂牌成立，昔日的高村摇身一变成为“高新第四街区”。“高新第四街区”占地十平方公里，街道宽阔，上、下行车道各八条。区里最高的建筑“水晶楼”的所处位置，正是当年高老汉家的宅基所在地；而一家名为“亚洲公路”的著名公司，正建在黑建姑姑所嫁那个乡镇政府的位置；一座名为“巴比伦世纪城”的高档住宅小区，正盖在高老汉当年受骗花高价买羊的那个村子的位置。

“水晶楼”上聚集了西京城的大部分商界名流，经济巨鳄。“亚洲公路”则是一家知名的民营企业，其自主研发的公路机械设备，已有多项获国际认证。当时非洲地面上所有高速公路上的沥青，都是“亚洲公路”铺设的。“巴比伦世纪城”是一座占地数千亩、气势恢宏的庞大建筑群。住在那里的都是来自全国各地、先富起来的有钱人，至于那个楼盘的开发商，则是当时中国数一数二的大房产商。

至于高村平原上的村民，他们被安置在一座名为“卫星城”的新建楼房里，位置在终南山与高新街区的接壤处。在安置小区的旁边，有一个占地三百亩的平原公园。公园的围墙用三万根拴马桩围定，曾经长在高老汉家门前的那棵古槐，被挪栽在公园门口用来做镇园之物。公园里在栽植景观树、打造自然景观外，还陈列着来自农村的农具、服饰、房子及各种习俗礼仪等人文景观。

读着书中那些或英勇、或浪漫、或善良、或机智、或位高权重、或才华超众的家族故事，难免受到真善美的感染，难免由此想到自己的家族。我的家族是普通平凡的家族。爷爷那一辈，家庭成分被划为“上中农”；父亲这一辈，大伯父与大姑妈通过读书考学跳出农门；我这一辈，家族中有了一个211院校的研究生；下一辈，有了两个985院校的研究生，其中一个复旦大学毕业，还在美国做过一年交换学生。我的家族很普通，但家人们一直在努力，在进步，这就足以令人欣慰。

如果要说我们这个家族的特点，那就是比较重视读书。父亲兄弟姐妹六个，没有一个是文盲，最差的初中毕业。母亲当年常调侃说“辛家人都是半文不武”。

下一辈中有个小机灵鬼，家族里每有婚丧嫁娶之类的事情时，她爱跟在长得精神穿得体面的人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问原因，当时七八岁的机灵鬼这么回答：“我希望我的亲戚都是有钱的、当官的、站在人前体面的。”孩子的那种童稚引得周围人大笑，我也笑着为这句话喝了彩叫了好，并把这句话留在了心里。是呀，家族中的每一个人都会在潜移默化中受到其他人的影响，同时也在悄没声息地对其他人产生着影响。从这个角度来说，一个人绝不只是他自己。

你不只是你自己，这当然不仅仅是一种约束，更应当是一种激励与鼓舞。

不管一个人承不承认，他都与他的家族荣辱相关，他都对他的家族产生着正面或负面的影响。从这一点来说，做好自己便有了比较深远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