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读过一本著名的心理学书籍,书中说,记住一个人,首先记住的是他的声音。声音比人的容貌或肢体动作更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尤其是那些饱含理性哲思的话语。在日常交往中,一个能让你长久铭记的人,你首先想到的,往往是他说过的话、他的声音,其次才是他的容貌与举止。当然也有特例,喜剧大师卓别林便是如此。他的幽默喜剧多为默片,既是为了夸张地展现戏剧天赋,也受限于当时同步音效技术的不足。所以,当你想起一个人时,他的声音往往最先唤醒你沉睡的记忆。
我是个爱好写作的人,自然格外留意文坛的人与事,关注那些卓有成就的大家,尤其是陕西文坛的名家。这并不奇怪,多数人都有地域情结,也就是对家乡名人的敬慕之情。但我所说的敬慕,不等同于时下狂热的“追星”,二者截然不同。我所敬重的,是他们的思想成果——文学作品、文艺理论、创作流派等,是发自内心的诚服与景仰。想起他们,首先想到的是他们说过的话,是那些长久留在心底的声音。在陕西文坛,有三个人的声音常让我回味咀嚼,令我受益匪浅:一位是路遥,一位是陈忠实,一位是高建群。
我无缘与路遥先生见面,但他的声音我记得极深,如同刀刻一般留在心底。这声音来自先生亲自朗读《平凡的世界》开头:“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蒙蒙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时令已快到惊蛰,雪当然再不会存留,往往还没等落地,就已经消失得无踪无影了。黄土高原严寒而漫长的冬天看来就要过去,但那真正温暖的春天还远远地没有到来……”路遥先生那带着浓重鼻音、低沉浑厚的陕北腔调,为小说叙事营造出压抑、沉闷却又暗藏希望的氛围,与小说主题、结局形成精妙呼应。那声音令我印象至深,相信许多人都与我同感。先生虽已离世多年,那声音依旧牢牢留在许多人的记忆里。
我虽未见过陈忠实先生,却曾听过他的声音。1996年,袁银波老师在陕西作协高桂滋公馆地下室办公,我曾多次前去拜访。那时他是《艺术界》杂志执行主编,这里便是他的工作室,而陈忠实先生的办公室恰在楼上。一次,我与袁老师在办公室闲谈,忽闻楼上传来争辩之声,继而又响起粗犷的秦腔唱腔,我心中诧异,便询问缘由。袁老师说,这是陈忠实老师兴之所至,外人不必打扰。当时先生的争辩声与唱腔虽听得不甚清晰,但那省城周边郊县的关中土话、略带普通话的直率豪爽腔调,却深深记在了我心里。那时,正是他的小说《白鹿原》出版不久、风靡文坛之时。
高建群老师,我既见过其人,又亲闻其声,又因是临潼乡党,算得上至亲同乡,所以他的声音与笑貌,便深深烙在了我的心里。古人云:“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高老师是文坛名家,是当代陕西文学的领军人物之一,我作为爱好写作的晚辈,心中自然满怀崇敬,也曾私下苦功揣摩先生的笔法、思想与表达技巧,奈何天资愚钝,总难得其精髓。因心怀敬意而由衷仰慕,高老师的话语、与他相见的场景,便长久留在记忆里,每每想起,心中都满是激动与欣喜。
2024年12月7日,我有幸参加在延安大学西安创新学院举办的“高建群长篇小说《中亚往事》暨第四届高建群研究学术研讨会”,见到了仰慕已久的高建群老师,聆听了他谦卑真诚的答谢词,并获赠先生亲笔签名的新书。时隔一年多,想起那天的场景,最先浮现在记忆里的,依旧是高老师的声音,甚至是他那独特的“我”字发音。人称代词“我”,标准普通话读wǒ,高老师讲话时,“我”字用普通话读音,与之搭配的其他词语却夹杂着关中方言。而地道关中土话里,“我”读作è,相关字词也多为四声。因此,高老师的讲话十分特别,是雅言与关中东府方言相融的独特腔调,听起来毫不违和,反倒在文雅之中透着乡土的亲切,熨帖人心,令人难忘。
研讨会进行到高老师发言时,他摘下黑褐色礼帽放在桌上,从容走向发言台。脸上带着沉静温和的微笑,一身藏蓝色立领对襟盘扣中式上衣,搭配黑色休闲裤与鞋子,显得沉稳而精神。他的发言题目是《答谢词——我的谦卑的笔一直在写着》(此文也是北京新书发布会上的答谢词):“《中亚往事》新书发布会在北京现代文学馆举行。这个地方我是第二次来。它的建筑风格是殿堂风格,令人徒生敬畏。上一次,是2007年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主办的纪念作家路遥去世十五周年的纪念会。当时,我以陕西省文联副主席、省作协副主席身份赴会,并作了主题发言。我在发言中说,如果没有路遥的创作,新时期文学将会失去一道多么雄浑的风景。我在发言开头,还赞美了这座建筑。我说,西班牙作家乌纳穆诺说:殿堂之所以辉煌庄严,因为这里是人类共同哭泣的地方……”
高老师答谢词的副标题是“我的谦卑的笔一直在写着”,但通篇都在感谢到场与因故未能到场的各位嘉宾,从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社长刘东风、原中国作协副主席高洪波、文学评论家阎晶明,到邬书林、白烨、李建军、艾克拜尔·吉米提、阎纲、白描、铁凝、王蒙、段建军等四十余人,并在结尾深情说道:“最后呀,让我长长地说一声:感谢生活,它慷慨地给予了我这么多高贵的朋友!”
如今的新书发布会与研讨会,往往流于作品推介或自夸式宣传,而高老师的发布会与研讨会上,他并未借机谈论作品亮点、与以往作品的不同,更未提及格局宏阔、意蕴沉雄、立意独特、视角新颖等赞誉之词,通篇只有对众人的真诚致谢。即便副标题为“我的谦卑的笔一直在写着”,他也未谈及自己的创作、本书的缘起、意蕴、写作过程及与旧作的差异——而这些本是顺理成章、可自然呼应主题的内容。他以谦卑至极、虔诚恳切的姿态,真诚致谢每一位来宾,既是以特殊方式表达对文学的挚爱与坚守,也彰显了他谦逊低调的为人准则。
研讨会短暂休息时,我拿着《中亚往事》请高老师签名。站在先生这样的文坛大家面前,我有些局促,轻声说道:“高老师好,我也是临潼人,和您是乡党,您的许多书我都拜读过。”高老师笑着回头看我,温和地说:“哦,好,好。”脸上流露着鼓励与赞许。他在扉页上题写:“姚大为先生雅正 高建群 2024.12.7 西安”。我本想再多说几句,可身边围满了专家、学者与在校学生,谁都不愿错过与文坛大家近距离交流的机会。我只好接过书,略带遗憾地退到一旁。
当天是大雪节气的次日。大雪预示着天寒地冻、河水结冰,万物冬藏、蛰伏蓄势;而那日天气却如小阳春般温暖,是秦岭北麓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往日的雾霾消散殆尽,天空湛蓝,空气清新,微风轻拂,略带一丝清寒。
在延安大学西安创新学院,我见到了仰慕已久的高建群老师,聆听了各位专家学者对先生新书的独到解读与文学评论,这些不同的声音,让我对高老师的作品与为人有了更全面、立体的认识——他新书的思想性、艺术性,他的创作理念、创作成果与为人之道。而我最大的收获,是刻骨铭记了高老师答谢词中那谦卑而真诚的声音,以及背后饱含的对文学的挚爱与坚守,还有做人的低调与谦逊。
这就是高建群老师:一个普通而平和的人,一个和蔼而低调的人,一个拥有辉煌文学成就的人,一个堪为师表的人。
高建群老师的声音与音容笑貌,已如雕刻般留在我心里。它将时时提醒我、鞭策我:为人与为文,都要谦卑真诚,低调谦逊。
2024年12月7日于戏雨堂
作者简介:姚大为,1965年5月生,西安市临潼区人,建筑设计师、陕西柳青文学研究会会员、自由撰稿人。发表中长篇小说《拯救》、《中年之惑》、《好人“庞木匠”》、《逛荡客舅爷》、《寡妇命》等;散文《东关夜市杂记》、《横渠书院杂谈》等;诗歌《古建营造系列:北方的颜色》、《黑色的秦俑军阵》;文学评论《“白房子卡伦”的意象建构及意义——高建群长篇小说〈中亚往事〉阅读与解构》、《女权意识的禁锢与苏醒——柳青〈创业史〉中徐改霞命运走向与现实错位》、《无法突破:现实无解的矛盾与困惑——柳青〈在旷野里〉写作困局与未终稿原因探析》等多篇(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