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件那怕是最小的历史都让我们敬畏有加

李连源《西安城事》序

文/高建群

中国人健忘,许多本该是应该刻骨铭心的事情,睡一觉醒来就丢到脑后了。说是健忘,这还不准确,准确的说法这叫选择性遗忘。不想记的残忍地遗忘它;想记的,添枝加叶,粉黛饰面地不停唠叨它。举个小例子,二零二六年的六月九号,是黄河花园口决口的八十八周年,一个大日子。于中国,于河南,于陕西西安,这都是大事,可是整个西安城静悄悄的,世界早把这事丢在脑后了。

八十八年前的这一天,黄河花园口被扒开,八十九万人或死于洪水滔天,或死于接下来的瘟疫。侥幸逃脱的难民,那年冬天踩着黄河风陵渡的冰面,来到陕北黄龙山逃难(国民党政务院在黄龙山设立设制局,专门收容和安置花园口难民)。接着,九死一生的难民又从黄龙山到西安形成西安的道北区。再后来,一部分留下了,成为西安市民,大部分以后又陆续回河南去了。因为我的母亲就是这场花园口大灾难的难民。所以,我有这民间记忆。

李连源是西安老户,城墙根长大的人。他的这种关于老西安的民间记忆,大约更醒目和直观一些吧。他把这些写成书,名字就叫《西安城事》——影像图文集。书里有一篇《操场巷往事》,说的就是这些劫后余生的河南人,为了生存在解放路东侧城墙根下,把一个操场蚕食成一条窄巷的过往,他的父母就在这里落脚,他们与那些难民一起从事着最低贱的事,在贫民窟里苟活着,直到新中国的到来。他的文字让那些沉淀了的民间记忆重新被激活,被记起。哪怕是蝇头小事,哪怕是一己的阅历和见闻,他把它写了出来,贡献给社会。

李连源不知咋的,从美国卡尔顿学院图书馆网站,挖掘了一批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西安市井老照片,尤其是尚仁路(今解放路)的,他通过考证把这些照片一一解读,写了一篇图文并茂的《尚仁路百年图鉴》,弥补了西安抗战时期照片匮乏的遗憾,很有意义。这些老照片几乎和难民潮同处一个时期,不能不说是偶然也是必然。

这本书围绕西安城里发生的事去挖掘、去书写和思考,既有“西安城墙上的防空洞”“民国映像南院门”“樊粹庭和狮吼剧团在西安”这些老西安人能记得起的,也有“百年老街东三路”“长安学巷及郑家琐忆”和“开通巷的张百万”这些知道又不全知道的,通过李连源的深入挖掘,都留下雪泥鸿爪。

西安这城圈圈里活跃着兴风作浪的民间性质的文化学者。李连源先生大约算一个,这是文化古都的一大特点。中国地面大约一是西安,二是北京,三是南京,能让人感觉到这种文化气氛。北京官园,一个褐色面孔,敞着衣襟,脑后挽个小辫,肩膀上架个八哥,手里揉搓着文玩核桃的胖大爷们走过来了。南京秦淮河夫子庙街,乌衣巷前笙歌起了。“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种景象,只古都城市有之。

那年陕北神木二郎山上,办了个儒释道论坛,来了个和尚,来了个道人,来了个作家。我就是那个作家。举办方是新浪网,主持人好像就是李连源先生。

二郎山山门有对联:海到无边天做岸,山登绝顶我为峰,是林则徐的。气派之大令人咋舌。

李连源先生穿一件对襟衫子,头戴一顶旧礼帽,一路穿街过巷,口若悬河,如数家珍般诉说着西安的历史。每当我在网络上碰到他的抖音《西安旧事》,我就会心一笑,嘴上说,这位老弟自己也成为这座城市一道行走的风景。

高建群丙午夏于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