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伯涛
宜川这地方,是我的家乡。心里常常有幅图画:塬上的枣树挂满了果,红得像血珠子。路边的老汉蹲在窑洞口抽烟,脸是黑的,眼窝是深的,颧骨是高的,乍一看不像关中道上的庄稼人,倒像是从哪幅古画里走出来的胡人。小时候就乱想,这一张张脸里头,藏着多少故事。后来翻书,查资料,才知道这故事竟有三千年的厚度。
一
《宜川县志》开篇第一句,就把根底抖落了出来:“宜川,古之丹州也,黄河在东,孟门在南,兼数县之旧壤,列秦中之要区。”可县志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说者谓宜固翟境。”翟就是狄。宜川这地方,从根上说,是狄人的地面。
《隋图经》里有一句话,说得更透亮:“俗谓丹州白室,胡头汉舌,即言其状似胡,而语习中夏。”“白室”就是白翟,口音讹了。这话的意思是说,宜川这地方的人,长着一张胡人的脸,说一口汉人的话。一千多年前的人就已经看明白了。
可这“胡头汉舌”是怎么来的?要从头说起。
春秋的时候,宜川全境为白翟地。白翟就是白狄,是先秦陕北地面上的老住户。黄河西岸、洛河两岸,到处是他们的牧场和村落。可这牧场不是白给的。公元前654年,晋国在宜川一带打了白狄,史称采桑之战。晋军大败狄人,可统帅里克也不敢追得太狠,只能“拒之而已,无速狄众”——打退了就算,不敢把狄人逼急了。果然,第二年狄人就杀了回来,报了采桑之败的仇。
仗打了,人没杀绝。晋国采取的是羁縻通婚的法子,晋国的边吏、屯垦的农户,就地娶白狄的女子;白狄的贵族,也娶晋地的女子。晋献公自己就迎娶了白狄狐氏女,生了公子重耳,就是后来的晋文公。几代人的工夫,白狄的血脉就融进了本地先民的骨血里。
虫坪塬那个地方,前些年陕西省考古研究院挖出了东西。那是一片两周之际到春秋早期的贵族墓地,面积约十四万平方米。2023年考古发掘了墓葬二十三座、车马坑一座。墓葬的形制、随葬品属于周文化系统,跟晋文化有关系,可墓里还发现了多例随葬羊骨的现象——那是狄人的习俗。车马坑里出土了两乘髹漆彩绘的车舆,一号车饰有夔龙纹、青铜銮铃,还配了两套青铜马胄。
说是这是陕北高原第一次发现两周时期的车马坑。晋式青铜礼器和白狄风格的殉羊习俗,同在一处墓地。这说明什么?说明那时候白狄的女子嫁给了晋人,晋人的女子嫁给了白狄,死了埋在一起,不分你我。器物兼具周系礼制特征与北方殉羊习俗,为研究周文化边缘人群与狄人的交融提供了考古材料。
这是宜川第一轮民族融合。后来的每一次,都是这么个路子:先打仗,杀人,把族群打散,然后住到一起,通婚,生孩子,几代人之后,分不清谁是谁了。
二
东汉中平六年,公元189年,匈奴人来了。那时候汉朝快要完蛋了,匈奴趁着乱,南下占了定阳县——就是宜川的前身。郡县的建制废了,全境成了匈奴和羌胡的牧场。此后的几百年,十六国,南北朝,宜川这地面上最主流的居民是稽胡。
稽胡是什么人?是匈奴的后裔,在陕北山谷里住了几百年,跟汉人杂居,已经不太像纯粹的游牧民族了。北魏末年,稽胡由南匈奴、西域胡人、卢水胡等与匈奴有关或匈奴余部混合组成。北朝的时候,宜川地面上稽胡的人口基数很大,匈奴的四大姓——刘、贺、卜、郝——在本地扎了根。直到今天,宜川的郝姓、呼延姓,往上追溯,源头都在匈奴。
可稽胡也不是省油的灯。北周的时候,稽胡的首领郝三郎连着几年起兵造反。郝三郎是蒲川人,北周保定四年(564年),他联合丹州、绥州、银州的稽胡一同反周。天和元年(566年),郝三郎再度举兵。
朝廷派了大将军达奚震、柱国辛威去镇压。《周书》里记着,达奚震、辛威、于寔等人“前后穷讨,散其种落”。天和二年(567年),稽胡又反,于寔率军讨平,“斩三郎首”。
“散其种落”这四个字,字字见血。造反的男人杀了,稽胡的部落打散,妇孺分给汉族农户婚配,拆分到各个村子里去,跟汉人插花而居。这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民族融合,这是战争之后的强行混居。可恰恰是这种强行,让胡汉之间的壁垒彻底碎了。
《太平寰宇记》里有一条记载,读来令人感慨。
书里说宜川西北二十里有个地方叫库碢川,就是今天的交里川。“川南是汉,川北是胡,胡汉之人于川内其结香火,故唤香火为库碢,因此为名”。一条河,南岸住汉人,北岸住胡人,可他们共用一座庙,一起烧香敬神。胡人管香火叫“库碢”,这条川因此得名。
清代《关中胜迹图志》引用这条记载,写作“川南是汉,川北为蕃,蕃汉之人于川共结香火”。蕃就是胡,换了个字,意思是一样的。
一条河划分了胡汉,一座庙又把他们连在了一起。这就是宜川的宿命——不断地被划分,又不断地被连接。
北周平定稽胡之后,隋唐时期形成的那句“丹州白室,胡头汉舌”,便是这场战争之后百年融合的文字铁证。
三
唐代之后,稽胡不再作为一个独立的族群存在了。可宜川这地方并没有消停。
北宋的时候,党项人来了。宜川地处宋夏边境的最前沿,西边的川道里常有党项的部族游牧、劫掠。宋夏打了上百年的仗,宜川的城池烧了又建,建了又烧。
这时候来了一个人——范仲淹。庆历年间,范仲淹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主管鄜延路,宜川就在他的辖区内。跟别的将领不一样,范仲淹不主张一味硬打。他跟朝廷说:“鄜延密迩灵夏,西羌必由之地也,第按兵不动,以观其衅,许臣稍以恩信招来之。”他的战略就两个字——守、和。
范仲淹在延州推行了一整套招抚的法子。
党项的首领元昊造反,暗中引诱“属羌”做帮手,范仲淹到了部就巡视边境,以诏书犒赏诸羌,给他们订立条约,“诸羌皆受命,自是始为汉用矣”。对于来归附的羌人,范仲淹“推心接之不疑”。他还经常亲自走访少数民族,给他们解决生产、生活上的困难,尊重他们的风俗习惯。
在范仲淹的招抚之下,大量归附的党项人落户宜川,划地安置在宜川西部的塬沟里。朝廷收纳归附党项,安置在党家塬、党家沟等地屯田定居。这些党项人逐步汉化改姓——党、拓、折,还有赐姓的李。
推算起来,今天宜川地面上姓李的大族,不少人的祖先就是党项人。西夏亡了之后,留在宜川的党项人全部登记成了汉人,族谱上只写中原源流,祖宗的事,不说了。
还有一个人,也跟宜川有关系。张载——就是那个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张载。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年),三十八岁的张载考中进士,先任祁州司法参军,不久便迁任丹州云岩县令。云岩就是今天的宜川县云岩镇。
张载到了云岩,发现地贫民困,政令不通。他发现当地的农业生产十分落后:“田家全恃天时,鲜施人力;翻耕布种,便属勤农,过此即坐等雨泽,不事壅耘。每有下种后趁食他乡,至收获始回者。”“不习培粪薅荼之法。”
于是张载发布政令,播种之后必须实施田间管理:培土、耘锄、施肥、除草,天旱时还要灌溉。他还经常到田间地头躬身力行,从关中引进新农具,对当地落后农具进行改造。由于当时云岩地广人稀,为了扩大耕地,张载还从关中迁移了一大批没有土地的农民。在张载的强力政令推行下,人口增长,耕地扩大,农业产量提高。
张载干的第一件事是抓生产,第二件事是抓教化。他在云岩确立了“敦本为先,教化为主,善俗为务,以辅政事”的施政纲领。张载在虎峪寺兴办了第一所免费学堂,叫作“崇圣书院”,后来又在萨诃寺开办了县学。
还在云岩县衙大门外建了个“翠微亭”,在这三个地方定期讲经,传授他的关学思想。县衙一有新的规定、布告,张载就召集乡绅耆老开会,深入浅出地讲解这项政令的意义。每月初一,他都要召集乡里老人到县衙聚会,常设酒食款待,席间询问民间疾苦。
一个关学的大宗师,在陕北的一个小县份里,躬耕陇亩,教化边民,把儒家的礼法一寸一寸地种进了胡汉混杂的土地里。宜川尚文重教的传统,至今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与北宋时两位大儒,胡瑗和张载,任职期间兴学重教有极大的关系。后来宜川人民把他们奉为“二贤”,建祠纪念。
当然庙寺今日何在,笔者也不敢妄言了。
四
1127年,北宋灭亡。同年12月,金将完颜娄室渡黄河破韩城,攻入陕西。次年正月,娄室攻破长安。到了这年9月,金军先后攻破蒲城、同州,然后是丹州——就是宜川。完颜娄室攻破丹州之后,金朝在宜川派驻了猛安谋克军户——就是女真的屯垦兵。《宜川县志》大事记载:“金人焚丹州,破临镇,进陷延安府。”一把火,把丹州城烧了。
可仗打完了,人总还得过日子。金朝初年不让女真人和汉人通婚,到了中后期禁令松了,女真的军官开始跟本地的乡绅大族联姻。金朝灭亡之后,女真后裔改姓埋名,完颜氏改成王、完。几百年过去了,宜川人早忘了自己的祖上还有一支是从东北来的。
五
1230年,蒙古大军自壶口、圪针滩的黄河渡口渡河,击败了金朝的守军,占了宜川。元朝的时候,宜川归延安路管,蒙古的王公、探马赤军在川塬地带驻防屯田。查资料可知,元朝的法律允许蒙汉通婚,基层的联姻很普遍。
元末明初,宜川地面上出了一个关键的人物——脱烈伯颜。
他是元末宜川蒙古的军政首领。洪武初年,脱烈伯颜统领宜川境内的蒙古探马赤军户和部众,归附了明朝。明朝怎么安置他们?拆散了编进各个里甲,分给田地,强制改汉姓。忽改胡,还有包、鲍、云这些姓。
脱烈伯颜的部众,就这样散入了宜川的乡间,跟本地人世代通婚。明清两朝,陕北地面上的“伙盘地”农牧共耕,蒙汉之间的来往一直没断过。
这是宜川最后一轮大规模的民族融合。
六
史料上说,前后六拨人——白翟、匈奴、铁勒、党项、女真、蒙古——轮番在这块土地上落脚,打仗,通婚,生孩子,然后再来一轮。每一轮都以战争杀戮开场,以通婚融合收场。可收场不等于收心。血脉混了,可人心还没齐。
到了明朝弘治年间,来了一个知县,叫张伦。他在宜川干了一件事,建了十五所社学。“社学”是社团集体办的学校,面向的是普通百姓的子弟。张伦让胡汉混杂的乡民子弟入学读书,学的是儒家的经典、朝廷的礼法、宗族的谱牒。具体情况,另文考证。
这十五所社学,应该是宜川千年民族融合的最后一道工序。仗打完了,婚通了,孩子生了,可要是没有统一的文化认同,这锅夹生饭永远熟不了。张伦的社学,就是那最后一把火。底层混血子弟入学识字,认同汉式宗法族谱,一代人的工夫,族群身份的差异就抹平了。
还有那些地名。库碢川、库利川、渭牙川、可野寺、上干村、下干村、叱干村,还有数不清的圐圙沟、圐圙塬,“圐圙”,一查寻,说是宜川(陕北方言)口语,读法本地日常读作kū luan(库栾),是北方晋语区通用俗读,地名、口语里普遍这么念。词义补充,源自蒙古语,库伦,本义是围起来的草场、圆圈、环形地块;宜川多地有圐圙沟、圐圙塬等地名,是元代蒙汉混居融合的语言遗存。
这些地名,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民族融合史。库利川是稽胡语“存粮谷地”的意思,稽胡管粮食叫“库利”。可野寺在宜川县北,《太平寰宇记》说“土人呼堡为可野,四面悬绝,惟北一面可通”。稽胡管堡寨叫“可野”。上干村、下干村源自鲜卑叱干部落。叱干村至今,还保留着鲜卑叱干部的姓氏称谓。“圐圙”是蒙古语,意思是围起来的草场。
这些地名还在。它们不说话,可它们什么都记得,留给有心人看、读、听。
七
今天宜川人的户口本上,民族一栏清一色写着“汉族”。族谱上追的始祖,不是山西洪洞的大槐树,就是中原的某个名门望族。可你仔细看宜川人的脸,高眉骨,深眼窝,鼻梁高挺,颧骨分明,跟关中道上的柔和脸型不一样。
你再听宜川人说话,鼻音重,声调硬,跟关中官话不是一个味道。宜川处在中原关中官话与陕北话的过渡带,语言、风俗、性格都半关中、半陕北、半山西。日常口语里还留着“圐圙”这样的词,那是蒙古语。
县志上总结宜川的民风,八个字:“土劲民悍、质朴尚气。”既有庄稼人的本分,又有游牧人的勇武。这不是哪一个人的性格,这是一千多年反复拉锯、反复融合之后,沉淀在这块土地上的集体气质。
库碢川的水还在流。交里川的庄稼一年一熟。“库碢”这两个字,胡人管香火叫库碢,至今当然还活在宜川人的口音里,他们把香炉叫作“库碢”。三千年前的香火,烧到了今天。
虫坪塬上的墓,库碢川里的香火,云岩镇的老城墙,这些东西还在。它们不说话,可它们什么都记得。宜川这地方,就像一个巨大的熔炉。白狄的骨头、匈奴的血、党项的眼窝、女真的姓氏、蒙古的口音,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叠成了今天的宜川人。你问他是汉人还是胡人,他说他是汉人。可他的脸、他的话、他的性子,都在替那些消失了的族群说话。
采桑之战的血早就干了,郝三郎的头也砍了一千多年了,完颜娄室烧的那把火,灰烬都找不见了。可宜川人的脸上,还留着那些人的痕迹。
这大概就是历史。你以为它过去了,其实它一直都在。香火不断,血脉不绝。
2026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