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杏

昨晚我给朋友打电话,说今早上摘杏时,他那慢半拍的回应,我知道他迟疑了一下,他想不通,今年摘了两次杏,昨天才刚吃完,杏都下去了,怎么还要去?但他还是说,他先联系一下,联系好后给我说。他后面回复说他问了几处,杏已经下去了,虽然没有明说,意思是去了也摘不到了。

我早上给爱人说,出去一下,她还以为我去河边了,就连我发信息说中午不吃饭,也没看见,还给我炒了个青菜。她如果知道我去摘杏,马上就会告诉我杏下去了,别去了。

有了豆包方便多了,解决了好多我们以前没办法的问题。如果不是豆包,我是不会查出撷字的。撷标准读音是xié,我们家乡宜川的土话,口音流变把 xié 读成 qie,是当地专指对收获过的树、藤蔓、地上地下,再检查一遍,进行二次收获的动词,意思就是把没有收净的农作物收干净,不浪费。所以前两次叫摘杏,后面这次就叫撷杏。撷和拾秋的意思差不多,但还不一样,撷桃、撷杏就在夏天,拾桃、拾杏又不准确,拾小麦也不能说撷小麦。撷全面,意思大,把啥都能装进入,有摘、有拾、有挖的意思,是所有这类动词的总和,水果、蔬菜、庄稼都能用。还有个重要的原因,用别的词,文绉绉,我妈听不懂,我妈一直说的都是撷。

先查了豆包,找下撷,把撷字安放好后,我才决定这次撷杏,动笔写这篇短文的。

在这篇短文中,我把撷就念qie了。让我妈和我的亲人、老乡听后心里舒服。我拾过小麦,撷过玉米、南瓜,这些都是我童年时干过的事情,那时其实也不想去,有时是班上组织的,大家都得去;有时是暑假去农村外婆家,跟着外爷和舅舅、姨姨去的,还是大家都去,家里人走完了,我一个人不敢待。那时没觉着有啥意思,后来却经常想起。这一点并不丰富的农村经历,竟然能让我和农村有了关系,让农村在我的记忆中能有那么多的人和事,那么多的回忆和怀念。看来人还是要尽量多参加些活动,多丰富些经历,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这种事情不算正事,都是加班干的,都在业余时间。以前生产队时,长在树上、山坡和土里面,隐蔽性强的,集体收后,个人都要再收一遍。红薯、洋芋地是重点,往往能挖出一大堆。有一天我突然想到,是不是那些社员有意留下的,好让自己后面带着全家人去刨。

现在杏已过去了,抖音上整天发的,应该都是以前拍的。抖音的出现,丰富了我们的生活,但也搞乱了视觉,难分真假。在选择去处的时候,我的怀旧就出来起作用了,上午我的一个朋友说他也是个怀旧的人。我笑着说,我也如此,总觉着经过的事情好,那就是老了的表现。好多人和事,过去多少年了,人家早忘了,我还常被感动着,当我激动地说给人家时,人家说想不起来还有这么回事情,好像是我瞎编的,心里头可能都怀疑我神经出了问题。以前上班时,没人揭穿,大家还尽量随声附和着,让我讲一次,感动一次,越讲越难忘。后来就不同了,见面的人越来越少,几乎没人听了。这下我才知道,说是闲转的人,都是有事的,世界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闲转的。

杏园,我总觉着哪里都不如前面去过的那个,只有以前那样长在山坡上的,一棵一棵,独立的,野生一样,能晒太阳,能吹风,结出的果子才是自然的,才好吃;后面种在平地上的,成片成片,就像家养的,看见就没劲,就和土鸡和笼养鸡一样,差别大着哩。

杏林已无人看护,看来别说是人了,什么都要有用,一旦没用都不行,主人不知何时已丢下它,不再受罪睡窝棚,回家去了。便道两边的树上没杏了,这次我才看清楚,便道上方一般只有一棵树,其实只有一排树,最多的地方有两棵,主要在下方,下方也不全是成片的,有两处只有两三棵,露出两大块草地,上下包裹的洋槐树就是杏园的围墙。

便道下的山坡上还有几棵树梢上有杏,顺着我的指引,同伴下到跟前一看,都生了虫。便道旁边的树上,零星也有一两颗,探起身子,还能够着,指头蛋大小,不知是发育迟,还是发育慢,总之是发育不良,吃起来是那种半生不熟的味道,杏肉还青的部分,杏壳也是白的,黄的底下已变黑。回家后,打开杏壳看一下,杏核长好了没有?个头小的,却长的结实,我如果不碰,它们不会轻易掉落的,还会长一段时间的,最小的长到了最后。

大自然总是把伤痛都留给了人类,杏子无思维、无意识,看不见大小,不知道强弱,今天触景生情,我又替它们伤感了一场。我就是个小个子,小时候不懂事,常和同学比个子,越大越不敢比了,看见同学一个个就像上了化肥,噌噌蹭地往高长,我却和停住了一样,再怎么着急也不长,不比也知道差多少。吃了萝卜籽不长个,同学都说我吃了萝卜籽,我也怀疑自己吃了萝卜籽。可谁让我吃的萝卜籽?查找这个坏人,成了我整个少年时期一项重要的使命。多亏人是高级动物,除了长个,还有智力、学识、文化、意志、胆识等等,可比的东西还很多,我才能活下来,还活的差不多。世界是公平的,让它们小,又让它们长寿。人也如此,弱小的、残疾的,一般都智商高,有一技之长,总要让他们生活。

以前没有注意过杏子,不知道它从落地到消逝竟会这么快。我们来罢还不到半个月,便道上已经没有落杏了,最近一直下雨,都沤了。前两次路上到处都是落杏,我们是踩着落杏走路的。

走着走着,突然看见前面的草丛里有一颗黄色的小杏,十分显眼,兴奋地走过去捡起后才发现,挨土的半边已经沤的不见了,连腐烂的杏肉都没了,只剩下杏壳。快走到路尽头时,又捡到一颗落杏,也不大,却没烂。我扳开看,虽然不新鲜,但还是能吃,让我吃的很开心。

杜鹃藏在树林深处,举办个人演唱会,有一搭没一搭的,从头到尾重复着算黄算割一句歌词。进入淡季,歌词单调,演技一般,又不投入,观众自然稀少,主办方可能节省了化妆费,演员拒绝素颜出镜,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知了也走上了乡村大舞台,友情伴演,虽然知名度不高,但却扯开嗓门,唱的声嘶力竭,十分卖力。

此时的我就如眼前的杏树,杏树还有明年、后年,还有以后,只不过是再等一年,再等365天的事情,而我却什么也没有了。我面对杏园,就是面对自己。我来撷杏,就是来撷自己。看看在我的浑身上下、圪里圪崂搜刮搜刮,能不能还找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当时天还下了雨,我却感觉不到雨落在身上。抬头看时,同伴正站在身后给我撑起雨伞,我摆摆手,示意他先上车等我,也没接他递过来的雨伞。我想在雨地里站站。人有时就是这么奇怪!

我还是淋了几滴雨,就像导演下的一样,只淋了几滴,雨就停住了。即使专门导演,也难有这种效果。

我爱惜地捧着它们,如果今天没有撷下它们,我是不会有现在这种复杂的心情的。我撷了杏就行了,撷多撷少,无所谓,我要的是这个过程。这些事情,同行的小孩,怎会想到。

这次我们收获满满,回去后我把这二三十颗小杏放在过道的窗台上,让它既能晾开,又不受晒。这就是我们常说的酸毛杏,其实还不同,那个是没长熟,提前摘了,这个是没长大,长不大。我给爱人说,她不爱吃就别动,不要又担心坏了,帮我除害。她说她怎能不爱吃,声音不大,我却听的很清。我才想起来上次那些压烂的杏,每天能消灭那么多,她也吃了不少,只是我没看见,靠我一个人是吃不完的。

我每天都翻看着它们,已经放了几天了,还没有一颗坏的,我没吃,尽量把它们多放几天。说实话,我真是舍不得吃。这几颗吃完,今年就再吃不上了。

晚上河边走路回来,爱人又催我,赶快吃你的杏,又坏了两颗,我都给你扔了三颗。我还是告诉她,我马上吃,你不用帮忙。

原来不是没坏,是坏了我不知道。看来不吃还是真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