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吃了一颗好杏

今天是我第二次摘杏回来的第十天,十天来,每天早上听见爱人带门上班的声音,我就迅速起床。

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冰箱,取出杏子,放在饭桌上,一颗一颗拿起来检查一遍,把坏的拣出来,把好的放进去。

这个品种是我和爱人的共同记忆,是我们小时候爱吃的大麦杏,就是收麦时吃的。这样的品种现在都快绝迹了,今年能失而复得,实属有缘,再不抓紧吃,以后就吃不上了,这就是我今年能摘三次的主要原因,似乎还有保护抢救濒危水果的意思。

现在的杏都是新品种,树只有一人高,再也看不见过去那种大树,和大家脱了鞋,抢着上树摘杏的场面了。桃、梨、核桃也都一样,前些年我第一次看见一人高的核桃树后,好长时间都没吃核桃,总是感觉到后来的核桃不真实,像人工制作的一样,皮那么薄,好像不成熟,劲大的人,用手一捏就烂了。以前的核桃树总有两层楼高,上了树也得拿杆子打,才能够到树梢上。我们这些娃娃站在树下,仰起头,挑几枝核桃稠的地方,看的人头晕,才扔石头砸,每次总能砸下来几颗。县委大院里书记、县长办公的石窑周围有几棵大树,本身我们这些小孩乱窜机关就不胆正,又想偷核桃,更是鬼鬼祟祟,只怕人看见,当小偷抓起来。说起来也怪,从来没有人管过我们。长大后一直在想,不是他们没看见过,而是看见后,还装作没看见,没有和我们这些小孩计较。

现在的水果,口味就像调制的一样,好像人工把各种美味按比例混合到一起,你想要的味道都有,他们不知道美味和美味也互相排斥,不能和平共处。水果的味道应该是天生的、自然的,调制不出来的,应该是独有的,我就是我,独一无二,不能是大杂烩,不管什么水果都应该是有些味道有,有些味道无,有些味道让你在我身上就是吃不到。我不是全世界,不是万能的,不是你想要什么,我就有什么。那些没有的味道,只能换一种水果去获得,只能通过吃桃、吃梨、吃葡萄,吃其它水果而获得。

人到最后,活着和死了没多大差别,你认识的人都死了,吃的用的,看到的,听到的都和以前不一样,你就是个行尸走肉,活着的机器人。那时我们盼着收麦,春天麦一返青就开始了,对新麦有着很多的期待。它一下来,就能大口吃上散发着新麦香的白面馍,还能吃上入口即化、酸甜可口的大麦杏。

眼看着它一天天烂下去,我每天都在收拾烂摊子,怕栏杆了。上午八时,下午四时,不管外面有多大的事,我都会准时回到家里。一天检查两遍,上午八点,她上班一走,我就开始,下午四点,在她五点下班回来前,我就检查完了。上午刚拣完,下午又坏了,而且是越坏越多。任何事情,一个人能干了的,尽量不麻烦别人。我最好不惊动她,不让她看见这一切,不刺激她,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再不能让杏子影响我们的正常生活。

看见坏了,就拿出来吃,现在刚坏上,还不要紧,抠掉坏的,就能吃。越放越坏的厉害,下次整个都坏了的话,想吃也吃不成了。很少有坏完的,全部撂了的,好像总共只有那么两三颗。这与我定期及时检查有很大的关系,这样我还稍感安慰。小时候大人都是这样的,那时也没有冰箱,也没听说谁得了癌症,可能大家都活的稀里糊涂,得了也没人知道,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我一直没搞清楚,那时人说的异病,是不是癌症?

有一天当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即使医生不告诉我,光看大家的反应,我就知道我得了什么病。如果都说没事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却人人表现的神色慌张,看你的眼神都飘忽不定,亲戚六人、领导同事、同学战友,尤其是多少年几乎都不来往的远亲古旧也来了,那肯定是要命的病,活不了几天了,该来的都来了,大家都在和你告别。如果都说你要注意这,注意那,否则后果多么多么严重,你尽管放心,那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慢性病,临死还可没着哩。

我的执念是我的坚守,也是我的落后,是我最大的优点,也是我最大的缺点。我的这种做法,没有人会赞同的,这也是我不想让爱人知道的原因。我自己也知道,不能这样做,但我还是一直机械的重复着,就像一位抽烟上瘾的老男人那样。

我之所以是我,就是因为我的身上,打着我的标签。就像我的指纹、我的基因,独一无二。如果换作别人,就不会有这些故事,杏还是杏,还像往年一样生长在那面向阳的山坡上。正是因为遇见了我,就不同了,遇见我这个神经质的,啰啰嗦嗦的人,才会不厌其烦地讲的不停。这就是人和人的不同。

冰箱里的几篮子杏,常让我想起杏树下的满地落杏,脚踩上它时的咯吱声,那几十棵杏树,养活了多少虫子、动物和鸟?它让那里变成了动物乐园。我们要感激那个种树的老人,四十年前,他也是个青春少年,那时他就开始种树,我们是一茬人,我惊诧他的早熟。

一次比一次少,一天比一天少,现在确切地说,已经是一篮子了,再准确的说,是半篮子了,其实连半篮子也不到,只是盖住了篮子的底。冰箱的空间越腾越大。前三四天,爱人就可以放菜了,到了五六天上,她就可以像以往一样,随意使用,不再影响她放剩饭、剩菜了。

有时想到我连一颗好杏都没吃过,心情也会沮丧,就会腾起一股想吃一颗的冲动。

这期间我没有出过门,我知道我一旦走后,她一开始也拣,哪天拣的火起,就会一把端起来全倒进垃圾箱。女人在外面性格好,回到家里都是火爆脾气,说一不二。也可以理解,世界上,她们除了管老公,再敢管谁?只有在家里放的开,该发泄的发泄了,才能在外面忍的住,该承受的都能承受。我还是及时调整方案,取消行程,在家里守着它们。人在,阵地在;我在,它们在。有我的保卫,才能确保它们的安全。

我专门挑了一颗好的吃了,我如果不吃的话,有可能连一颗好的都吃不上。这就是我这种思维,最后的结果。国外好像也有我这种人,把它叫做烂苹果定律,和我不同之处,我说的是杏,他们说的是苹果。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提醒人们不吃烂苹果。道理很简单,人都懂,我也懂,只是做不到。

今晚上我刚给一位小青年说,父母再有钱,也会节约;你们再没钱,也会浪费。其实这话我是在说给我和他年龄相仿的女儿,只是我很少见到女儿,这句话在我的嘴里面憋了时间长了,今天顾不上对象,终于一吐为快。在吃苦受罪方面,人们总感觉一代不如一代。父母当时不知道怎么看我?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认为在这方面我是懂事的,从小到大,他们从没有说过我一句。我上延大时,有一次寒假结束,开学时他们给了我100块钱,这在同学中就算很多的,我一直把钱存到银行里,并没有花多少,后来我也常想,我是个晚熟的人,我的发育慢,直到现在,一辈子都下来了,好多事不但没干过,而且也不懂。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人可能也是这样,在某些方面懂得多的人,在另一些方面就懂得少,人与人的智力总体上来说是平衡的、相差不大的,只是分别表现在不同的方面、不同的阶段,年轻时爱打爱闹的人,老了像个木头,年轻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的人,老了却成了话唠。

奇怪的是,我并没吃出什么好来,可能我已经习惯吃烂的了。我的房间堆满了杂物,成了杂货铺,每一件爱人要清理的东西,对我来说都至关重要,致使她每次发起的清理活动,因为我的负隅顽抗,到最终都虎头蛇尾,不了了之。从这点就可以看出,我是一个怀旧的人,我舍不得它们,在它们的身上都有我的影子,都记载着我的一段往事。这一个个物件,就是我的一段段人生。有一天我们终将辞世,肯定是我先走,那我就再不能守护它们了,我会安顿女儿把它们焚烧在我的坟前。并且嘱咐她,这是一项艰苦的劳动,让她事前做好充分的准备。这是我的一生,目前我还不知道是多少年?我永远不会知道是多少年,其实这很正常,不知道你想过没有?地球上的人们,谁也不会知道他(她)能活多少年?我们只知道生,不知道死,我们去世的时间,只有别人知道,我们一旦长眠,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这一屋子破烂,至少要烧一上午,或一下午,如果要烧的彻底,让它全部化为灰烬,那就需要更长的时间,是需要充分的耐心。

有一天我躺在病床上,不知会不会后悔曾经吃过那么多烂桃、烂杏、烂菜叶子,是它们一天天吃坏我的身体,我节省的那一点少的可怜的钱,还安静地躺在我的银行卡上。我一分一厘,辛辛苦苦积攒的这点钱,还不够女儿假期的两次旅游。我常心疼这个,牵挂那个,从没人心疼我。在人们的眼里,我是强者,强者是不需要关心和心疼的。

我的心小,进不来,出不去,大麦杏进来了,也就出不去了。

后来我再没有挑好的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