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多也愁
吃了上顿想下顿,过去是说粮,现在是说菜。过去没粮吃,瓜菜代。现在有粮吃了,主食变化小,无怪乎米饭和面食,变来变去,万变不离其宗。
一般三口之家,吃不了多少粮,最勤一个月买一次就行了。买粮应该是男人的事,女人可以不去。但是又有几个男人能让女人放心?在生活上男人基本都是弱智,不知道什么牌子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打折,不知道要看保质期,不知道要加入会员,反正男人是很难有闹对的地方,不是浪费钱,就是买错货。大多数女人也想通了,与其偷了一会懒,埋怨多少天,还不如辛苦一点,亲自督战,跟着去一趟。
男人到了三十大几,四十左右,一辈子就定了型,没干下样子的,基本上就这样了,出身、学历、工作、长相的用处也快用尽。女人从奴隶到将军,男人从元帅到士兵,家庭的地位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这时的女人好像突然认清了生活的本质,希望男人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大梦基本已醒,再不甘于做伺候人的老妈子了,会做家务、会买菜做饭的男人最受欢迎,院子里一群女人啦闲话时,主要是夸男人,或控诉男人。受到女人的表扬,爱买菜的男人,优势更优了,买的更欢了,一把小葱都要专门出去买一趟,手拿小葱能站的院子一个人也没有。他的形象就和买菜联系起来,大家的印象他就是提着菜篮一副过光景的样子。院子里事不隔夜,谁家家里的一点小事,当天就成为各家饭桌上或枕头上的新闻话题。
现在的家务活,主要是买菜做饭,买菜这种事一般都是女人的,让一个大男人天天买菜本身也不现实,一般女人也不奢望。
没有女人不愁买菜的,买菜的时间是固定的,差一顿都不行,就断了顿。像我们这样的俩口之家,一周至少得买一两次菜。我是属于那种被控诉的对象,爱人在外面说一说,放松一下,心情会好许多。回来再干,起码情绪能平稳好几天。如果哪天能把爱人从买菜中解脱出来,对她来说,那就是解放。即便少买两次菜,让她轻松些,她的埋怨也会少得多。
自从我出门上大学后,母亲就觉着我一直在外面受罪,那么多人在灶上买的吃,哪像家里想吃什么做什么。她不知从哪里听了那么多灶上大师傅克扣员工的事,花的贵钱,吃的烂饭,常担心我也被盘剥。她虽然一辈子没上过大灶,却对大师傅像后妈一样,一直没有好感。工作后还是上灶,还是在受罪。结婚后,她还在担心。母亲没有工作过,她把上班看的很神秘,在她的印象中,双职工都忙的连菜顾不上买,连饭顾不上做,娃娃经常饿的嗷嗷叫。
我每次回家时,她都会买回各种各样的菜,做我从小爱吃的饭,要让我几天内把想吃的都吃了。那时我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龄,每天都是和同学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回来都到半夜三更。我每次走到院子大门前时,都看见一楼家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子能看见她和父亲站在客厅等我的身影。平常父亲每晚上看完新闻联播就去睡觉了,她把新闻联播看完后,再看一集电视剧也去睡了。我一回来,他们就要等我到半夜十二点多。父亲等着锁大门,她是怕我光喝酒,没吃饭,或者酒喝多了,把吃进去的东西又吐出去,等着给我做饭。
几天假期,很难在家里吃一两顿饭。看见我一天红红火火,这个叫,那个请,很有出息一样,虽然没在家里吃一两顿饭,他们心里还是很高兴的,看见亲戚邻居羡慕的样子,已经从高兴变成自豪了。临走时,她会买下大包小包各种菜,怕我不拿。带点央求地说,媳妇上班忙,拿回去,让她给你炒着吃。外面饭好吃不养人,还是要多吃家里饭。
她从不吃外面的饭,这些道理,也不知是从哪里听到的?她一生没吃一口肉,油大了的饭也不吃,我一直认为是因为外爷家九个孩子,家庭困难,从小没吃的,吃不上肉,她一直没吃过肉造成的。但母亲是老二,如果说舅舅什么都吃,是因为后面家里光景好了,但大姨也什么都吃啊。母亲从不买的吃饭馆的饭,我常笑着说,人都和你一样,谁还能开成饭馆,世界上就没有饭馆了。不重要的门户,她只上礼,不坐席,必须去的,看见她手里拿着筷子,其实也没动一下,直到最后白馍上来后,扳一块,一口一口地慢慢放进嘴里,应付一下,她也吃不惯饭馆蒸的罐罐馍。一回家就给自己做饭,擀面是她的主食,鸡蛋就是她最好的营养。因为营养跟不上,她七十二岁得了肝硬化,做不成手术,四十几天就去世了。我的一个和她同样病情的朋友,现在还又吃又喝又玩,没事人一样。我一直以为她不吃肉,不杀生,不动腥荤,能长命百岁,看来我们知道的好多道理,并非那么回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买菜的事,妹妹接了过去。可能是父母年纪大了,我回家常能看见,妹妹过来给父母送菜。我每次走时,妹妹都会提着好多菜来送我。都是菜农刚从地里摘下,就拉到早市上的,有些菜叶上还挂着露珠。妹妹是个单纯的人,她对人的好,好的让人不敢接受,她会把她所有的好都给你,让你自觉受之有愧。我常给人说,如果评选世界上心肠最好的人,妹妹肯定是能入选的。她知道我爱吃什么,刚买了这一种,又看到那一种,在市场转一圈,所有的菜,样样数数,一样不少,都要买一遍,买齐,买下全是我喜欢吃的,每种菜都买的很多。就连咸菜每年都要掏着大价钱,在一家晒的好的人家提前预订,老太太为了宣传自己,逢人就说我爱吃她家的咸菜。
我走时背包提箱,次次都像搬家,包包蛋蛋,拿下一河滩。在送我上车的巷子里,她晃着手中的袋子说,这是刚挖出来的小蒜,你爱吃,让嫂子给你调着吃,和青辣子拌一起,吃上香。青辣子也有,不用再买,她又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袋子。她指了指我提的袋子说,那里面有韭菜,今年刚下来的头茬,你爱吃饺子,让嫂子给你们包的吃。
到家后,我和司机两个人都要从车上往回拿两三趟,才能拿完。冰箱里塞的满满当当,过道里的窗台上下也都全放的是菜。
没有是个爱,有了是个害。每次从老家回来,不愁没菜吃,又愁吃不完。尤其是那种绿叶菜,冰箱内外都放不成,那么一地菜,一时半会吃不完,又得赶紧吃。把小蒜买了很多,我估计她给人家一下子都买完了,顿顿吃饭都调小蒜,看见还是吃不完。韭菜买了五把,爱人三天包了两顿饺子,看见还有三把,就蒸了两笼包子,冷冻在冰箱,每天早上拿出来吃一个。最后把剩下的小蒜和韭菜,各在刚喝完茶叶的瓷罐里,腌了一小罐。
父母去世后,弟弟也调到市上,家乡就剩妹妹一个,她一个人撑起了家乡的门户。她把父母做的那些事,都做了起来。她知道我爱吃自己家做的饭,不会就学着做,现在做的也很好吃,有妈妈的味道。有些东西她做不了,要去街上买。我给她说,您在县上买,和我在市上买是一样的,以后再别买了。中途我说过她两次,她买的比以前少了,怕我嫌多不拿了,每次都翻开袋子,一样一样的介绍着,嘴里说着不多,就没敢多买,才几个,嫂子上班忙,顾不上买,回去两天就吃完了。看我的眼神怯生生的,就像做了错事一样,让我也很难为情,后面就再没说过她,她又放开买了。
有个农村亲戚媳妇带着孩子在城里上学,地里一没活他就上来看他们。第一次是他妈带他来的,他这一辈人我见的少,亲戚们好多都没见过,包括他,我就没见过。父母在时,我家就是亲戚六人的接待处,南来的北往的,东奔的西走的,每天都有人在我家住,我家就多余两双碗筷,有一间房子收拾出来,专门用作客房。我家在宜川县城,小姨嫁到了集义,在南边,我的外婆、姨姨、舅舅,大本营都在云岩,大爸在榆林绥德,在北边;大姑嫁到山西河津,是东边,二姑、四爸在延安,是西边。后来绥德的老乡常说绥德多好多好,在我的心里很不认可,没有听说一个宜川人逃荒要饭去绥德,可宜川到处是上头人。在我从小的记忆中,上头就是穷的代名词,绥德人就是宜川人说的上头人。我一直记着大我一岁的小舅常骂我上头脑子,屁股壕子。
我假期回老家,常与他们遇见,母亲总是不厌其烦地一个一个给我介绍,当然也有炫耀的成分,我这个市报的记者,那些年别的也没啥,还是浪得了一些虚名,见到我大家都还是拘拘谨谨,像见到大人物一样。那时吃供应粮,我家也不够吃,就顶加了一两口人,更困难了,多亏我爸人勤快,把英旺邮电所的大院子没种花草,种成了玉米、白菜、土豆、南瓜、葱,过几天就捎回来一化肥袋子,贴补家用。亲戚们也不白在我家吃住,来时家里有什么,给我们拿什么,大人看病、娃娃上学,办个事情都要来城里,即使没事,来给我妈做顿饭,和他们的二姐啦啦话,她们也会心情舒快,想不通的事就想通了,熬煎的事就放下了。我妈是她们的寄托和依靠,是他们的主心骨。在这样一个并没有多少文化,平平常常的家庭妇女身上,却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外婆去世的早,她就顶替了外婆,他给姨姨、舅舅做的布鞋,常一包袱一包袱往娘家捎,每次最少都一人一双,那多的兄妹,哪个缺了都不行,不但惹矛盾,道理上也说不通,自己心里也过不去。妈妈白天、黑夜一有空就纳鞋,手都让麻绳勒烂了,我现在的记忆中,都常出现她纳鞋底的样子。
农村人进了城,自然有很多不方便,经常有些小事要麻烦我。一开始也学着城里人,给我买一些烟茶,当然都是一些便宜的,同样的牌子分好多种价格,他还知道我抽什么牌子的烟,喝什么牌子的茶,倒还挺有心眼的,这是让我没想到的。我不但没收,而且训了他,他嗫嚅地说,哪有空手看人来的?我玩笑一样对他说,那就把你家种的菜拔上几棵,你嫂子最爱见菜了。
他记下了我的话,每次来我家前,都要到地里闹一些菜来,也就是当时地里有什么菜,就拿什么菜,一放一大堆。每次都是辣子、芫荽、韭菜、红葱,这些调味性的配菜多,一次吃不了多少,爱人有很多发明,把它们挑的冷冻进冰箱。每次都是茄子、豆角、花白,这些既家常,又能放的主菜少,别人拿菜,什么方便拿什么,不会考虑到你的需要,更不会想到你的喜好,这次是青柿子、辣子、甘蓝多,辣子、甘蓝也不能放,辣子放的时间长了出虫,甘蓝放的时间长了里面发黑。但我怎么能给人家说,让人家给我拿什么菜,我心里想了多少遍,在一起时,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有一次他俩口领着两个孩子,一个孩子手捧个带着绿叶子的大白萝卜,一个抱着一颗白菜,进屋后,他笑着说,临走时,他看见地里的萝卜、白菜长的不错,就顺手拔了两个。
朋友知道我血糖高,一天把南瓜当药的吃,隔一段给我送个大南瓜。看到过道上放了多时的大南瓜,爱人一直下不了手,一旦切开就放不成了,一次吃不了多少。后来又想到了冰箱,一个冰箱给我们带来了多少方便?我常记着小时候过年的蒸的白馍,摊的米黄,做的碗肉、酥肉、酥鸡、丸子,放的时间长了,上面哪个没有霉点,抠掉后还不是照吃不误,那么几个小霉点,咋能挡住满嘴肉香的诱惑?味道一点没变。爱人把南瓜切开蒸熟后,又冷冻进冰箱,每次吃时再拿出来加热一下。红薯、土豆耐放,那些产地的朋友,来时总会带一两箱,能吃一冬。
今年春天的一个早晨,爱人一次在河边锻炼时,发现好多人都在地里挖苦菜和苜蓿,她立刻停止了锻炼,加入了她们的队伍,中午回来时,用本身就准备洗的运动衣,包回来一大堆,倒了两脸盆,拣净煮熟,我们一连几天顿顿吃它。随后,一有空闲,她就下河滩去挖,回来拣净就煮,最后给县城老家的妈妈、姐姐,西安的哥哥都捎了去,家里的冰箱也冻了不少,一年四季都吃的没停。
我去城郊的朋友家玩,朋友的父母正在菜地里干活,一定要给我摘菜。父亲在地里走来走去,就像将军挑选士兵一样,给我挑能拿出手的卷心菜。地里的小白菜都是虫眼,他说都没打药,虫子爱吃,肯定好吃,让我放心去吃。摘了一塑料袋辣子,红的不多,青的多,一塑料袋西红柿,红的也不多,他举起手中刚摘的西红柿笑着对我说,你来的早几天,再等几天就红了,拿回家放放就红了。割了两大把芫荽,两大把韭菜。路过豆角地时,又摘了一袋豆角。听说我爱吃南瓜,专门上到最高的山坡上把一个最大的花皮南瓜给我摘了下来,说是新品种,好吃。我都上了车,还把路边茄子摘了几个,给我从车窗里塞进来,开心地说,这些东西在农村遍地都是,拿到城里就是两顿饭。
一天中午我从街上回到院门的时候,看见几个院子里的女人,正围着一辆架子车,车上放着一袋袋装起来的土豆。这些年我发现,对我来说,控糖最有效的主食是土豆。要买到适合蒸着吃的土豆并不容易,超市的土豆基本都是那种水的,吃上没有任何味道,口感也不行。透过塑料袋可以看见,里面装着的土豆个型肥硕、饱满,比超市的看上就好。车上的土豆分两种,一种是白的,一种是黄的,卖土豆的老头说白的是水的,黄的是沙的。一个适合炒着吃,一个适合蒸的吃。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土豆,我一听很满意,一下子各买了一大袋。
我还以为爱人这次会夸我,她常嫌我不买菜,这次就买了二三十斤,花了几十块钱。她午休回家后,说土豆快出芽了,我一下子买了那么多。从她那里我才知道这个老头常在楼下卖土豆,并非难得一见。从此爱人知道我不是那块料,再也不提让我买菜的事了。
她说的没错,过了几天土豆就开始发芽,我翻遍两个袋子,用手指把发出的小芽一个个抠掉。吃的没有发的快,刚吃了几颗,袋子里的又发出来了。没有办法,就一次蒸几颗,冻进冰箱,早饭时拿出来热一颗。在土豆身上,我真正领教了春天的厉害。发芽发的,蒸也蒸不急。最后就一次蒸一大锅,一上午把地上的两袋子土豆全部蒸完,冰箱里放的几乎全成土豆。
唉,这下我知道了,菜多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