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多了一个新机位

刚才在桥上,我看见了他们。那个遛狗的女人,和那个遛狗的青年,还有拉着儿子放风的母亲。他们带着狗,拉着儿子,从桥那边回来,人和狗都看着桥下,狗愣在那里,主人扯起绳子,它才悻悻地跟着走了起来,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那个弱智男孩,指着桥下,咿咿呀呀在说着什么。

一天晚饭后,当我被告知此路不通时,才发现河道入口处的栅栏门,和门上挂着的铜锁,是它们挡住了我的脚步。也许一直都有,只是现在派上了用场。任何东西,只有当它发挥作用时,人们才会知道它的存在,才会认识到它的重要性。原来河道也能上锁。

宝塔山、延河水是延安的象征,是外地游客的必游之地,现在延河下不去了,只能拉着孩子,站在河堤上望河兴叹。

站在河堤和大桥上,看见河道里照样有人来来往往,别人照走不顾,自己下不去,心里干着急,没办法。过了两天,我终于鼓起勇气,对着河道里走过来的青年大喊,哪里能下去?他说前面,我问远近?他说不远,并用手指了指后面那个入口,他说的是过了桥那个入口,和我家后门这个入口紧挨着,只是中间隔了一座桥,给人感觉很远。我兴奋地走到桥上,等着绿灯亮后,迅速穿过大桥。果然像他说的那样,那个入口有南北两个口,南边的口也锁着,北边的口却开着,这下好了,接连几天,我都从这个入口下到河道。

虽然下到了河道,有一次我突然感到害怕,整个河道只开着这一个出入口,要是真发了洪水,那就死定了,再快的速度也跑不到这个开着的出口跟前。如果怕出事,还不如把所有的出口都打开,逃跑时起码方便,离得近。

没过两天,下了场小雨,雨不大,只下了十来分钟,好像不是专门下的,路过捎带一样。那个开着的入口也锁了,但是河道里每天还是有人。我才想起来,河道两边各有一处河堤公园,台阶直接修到河道里,这么长的公园是无门可锁的。河西步道的入口能通车辆,栅栏门不到一人高,也是拦不住人的。

望着被封的河道,看着下边还有人来往,我也郁闷过几天。好多年轻人是不会让如此矮小的栅栏门挡住他们的去路,往往一跃而下。别处下去的游客,一看上去还要原路返回,就一跃而上。我也想过像别人一样,翻过栅栏门下去,最后还是做不出这种事,终究那不是我这种人和这种年龄干的事情,跌跤不说,主要是有损斯文。后面就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家住在大桥的西南边,出了院子后门,过了马路,顺着人行道走二三十步,右转就上了大桥。向南望去,延河先流过清凉山,又向着宝塔山流去。河西的建筑物挡住了宝塔,对面能看见的是摘星楼,好多外地游客常把它当作宝塔,听到他们的谈话,我常主动给他们纠正。他们不会知道,眼前的老人,曾是市上的旅游局长。

最近,傍晚我只能在泰德桥南北转换着拍照。8点左右拍桥北的落日,桥南的蓝调时刻是8点20几分,桥北的蓝调时刻是8点30几分,南北相差十来分钟。当年和大桥一起修起来的,还有东桥头南北的两座双子酒店。我就是根据流云和光线的变化,不停地从桥南下去,穿过通道,又从桥北上去,来回穿梭。站在桥南,东南是清凉山,对面是宝塔山,西南是万达、帝豪、百货大楼、二道街,延安最繁华的商业区;站在桥北,对面彩虹桥直通延安革命纪念馆和王家坪旧址,再往北就是杨家岭、枣园旧址。

大桥上走动的大多是游客,看见我在拍照,他们也纷纷停下脚步,拍摄落日晚霞,那个场面常让我激动不已。

天无绝人之路,在大桥上来回走了几天后,我终于发现,站在桥上拍桥下的步道,在绿色的大地上,有人一路走着或跑着前行,充满生机和希望,构图又好,色彩又好,象征意义也好。

光线太亮不行,太暗也不行,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从八点十四五分开始,最晚到八点半,再晚就黑的看不见,没效果了。大致只有只有十来分钟时间,时间很是有限。

我就像约会一样,提前来到桥上,打开手机,调整好焦距,站在栏杆前,耐心地等待着有人入镜。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奇怪,当你一心一意、目不转睛,盯着桥下时,他们就是不来,当你稍一疏忽,就来了。你发现时,已经走过了镜头里的最佳比例,失去拍摄的价值。

你开始重视后,又不见来了。大部分人是入不了画的,不是走过去没有精神,就是歪歪扭扭,俩人一前一后也不行,过于亲昵也不行,几人之间的距离相差太大也不行。有时蚊子落在手上,钉在脸上也不敢动,手机晃动,害怕影响拍摄,双手一松,又会把手机掉在桥下。

十来分钟时间说起来不长,但也难熬。一声吴侬软语,一个美女一瞥,你走了一下神;游客问路,熟人打招呼,你注意力稍不集中。总之你没盯住步道,你刚一出神,需要的镜头就出现了,遗憾的是你没有抓住,耽误了。那时你才知道,人要专心干一件事,多么不易。

我满怀期待,如果能走出来个美女,衣袂飘飘,裙裾飞扬;一个英俊少年,朝气蓬勃,健步如飞;一对恋人牵手人生路,一对老人走向夕阳红。他们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一旦走进我的镜头,就升华成艺术,就成了故事。

我不懂摄影技术,那么多的课程我学不进去,那么多参数我记不住,我只是时间长了,熟悉了我的延河,能找准最好的角度,能捕捉到最好的光线,也能拍出来几张还不错的照片。

刚才出了后门,我隔着马路,瞥了一眼入口,看见栅栏门关着,我没有到跟前确认一下上没上锁,这一切对我都无所谓了。没有河道,我照样活,而且也不比以前差。我没有一次走到前面的河堤公园下去,今晚我看见那个拉着儿子放风的母亲,也走了下去,这大概就是我和他们的不同。

我常下河道,主要是它在我家后门,就像我的后花园。一出门,直接就到。过去我上班时,晚上回来,下车后,先下去走一阵,再回家。既然剥夺了我的方便和习惯,我就改变我的生活。既然我已经不在意了,就不会伤害我了。我的生活,我做主。这就是我和众人不同的地方。它再好,和我没有关系,是影响不了我的。世界上那么多的好东西,能有多少和我有关系。看到它,我已经熟视无睹,波澜不惊。

发现大桥上这个机位后,我的心情好了起来,生活中到处都是惊喜,就像这个机位一直就在,只是我们没有发现。这不怪生活,只怪我们的粗心大意。如果我们的眼睛再温柔一点、再多情一点,生活的质量就会大不一样,同样的生活、同样的世界,就会增加多少美好,就会大变模样。

我后来变化很大,能随遇而安地接受生活中的好多事情。

我又多了一个新机位,没有云的日子,也不误事,就去桥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