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皮
今年上山摘的杏子太多,一下子吃不完,眼看着一天天变坏,爱人提出晒杏皮,我说再等两天,那么好的大麦杏晒杏皮,我还真舍不得,总感觉到有些可惜。
后面吃的没有坏的快,吃都吃不急时,我只能自己提出让她晒杏皮。现在家里已经没有那种秸秆篦子,她洗了几个塑料盘子,从冰箱里拿出那四篮子杏,一颗一颗拣出开始坏的,抠掉坏的部分,把剩余好的部分摊开在盘子里,一下子晒出去三盘子。后面每次打开冰箱检查时,都要把变质的清理掉后,把好的部分晒出去。
过了两天,爱人给我说杏皮晒不干,颜色变成黑的了。我去阳台上一看,放在窗台上的杏皮,经过太阳的暴晒,融化成蜜汁,肆意流淌,虽无形状,却粘成一体,在盘子里黑乎乎铺了一层,连一个杏皮的模样都看不见了。
连个杏皮都晒不了,这可是我活了一辈子,怎么也想不到的事情。正当我感到郁闷的时候,抖音上看见也有好多人遇到像我一样的情况。
小时候,冬天能吃上的水果就是杏皮和蜜枣。杏皮是老家当地农村晒的,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有一两棵杏树,杏子产量不高,自己家和亲戚六人吃后,就剩不下多少了,拉到集市上去卖也趁不上。人都知道杏子熟了不能碰,拉不到街上就跌跌碰碰烂完了。杏子是个急脾气,熟后自己就会落一地,主家有空时捡起掰开,随手放在身边的砖墙、石板桌、架子车上,晒干后收起来,冬天解口淡。杏也没洗,砖墙、石板桌、架子车上落下的尘土,都不擦一下。农村人就是这样,哪有那么多讲究,他们会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我家里常有姨姨和亲戚们从农村拿来的杏皮,我妈给人说我爱吃,她们知道我爱吃后,来我家都要拿杏皮,杏皮小,又好拿,路上不受累,随便塞进哪个衣服口袋里就行了。他们自己要那也没用,没什么人爱吃那种酸溜溜,吃了反胃的东西。
这些东西到了我妈手里,一放就是一年四季。我一遇头疼脑热,或哪里不舒服,她就会像变魔术似的,突然展开手掌,我马上会看到她手心里放着的杏皮,她把杏皮扳开,大母指头在里面抹抹,用嘴吹吹,像是清除灰尘,清除完一个,递给我一个。那种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我现在都能感觉得到。
蜜枣是早晚门市部买的,价钱我已经忘了,我自己常买的吃。我爱人也记着,我们常说起北关车站跟前,宜中城墙后面的早晚门市部,柜台后面站着的高高瘦瘦的任主任,以及门前那盏并不明亮的路灯。那是一幅刻在脑子里的永恒画面。
城小马路斜对面的老唐老婆子买着各种零食,她和老姜老婆子在十字路口水龙头的两边一个摆零食摊,一个摆零用摊。老唐老婆子家的院墙很高,院子里种着零零星星的蔬菜和几株向日葵,我记着有辣椒和西红柿架子。现在才掂开,能有那么一院地方的人,那可不是穷人,不要看她好像一个人,凄凄凉凉,那只是儿女不在身边而已。就靠杏皮这种小零食,她挣的够吃够喝,还置下这么大的家当。
我们常在课间休息的十分钟去她家里买杏皮,她买的杏皮湿淋淋的,大孩子说拿尿泡过,尿泡过吃上甜。一想到尿泡过,我很恶心,每次买后,都发誓再不买了。真是挡不住的诱惑,确实还是太好吃了,过不了几天,又忍不住要去买。长大后,想着大孩子们故意使坏胡说,撒的可能是糖精水,既增甜,又压秤。
老姜老婆子管着放水,那时一担水五分钱,要收水票。她家的房子在路边的拐角处,一坡水,房子里面拿椽顶着,给人感觉快塌了一样,很危险。她老头一没事就劈材,家里北边靠墙全摞的是整整齐齐的柴火。她早上起来,总是挨家挨户叫人担水。我上高中时,给她写过一篇散文,在《延安报》发表。四十年后,我的同事李伦专门拍成照片,从北京发到我的微信上。
以前我总以为杏脯就是杏皮,只是杏脯是工厂做的,规模大,产量高而已。今晚我才闹清,杏脯和杏皮完全不同,是鲜杏去核,先糖渍,过去是太阳晾晒,现在是机器烘干。好吃的东西还有果丹皮,它是山楂做的,也要加糖熬制,与杏皮更不是一回事。
我查看了一些晾晒杏皮的知识,要尽量选完整没磕碰的杏子,果皮碰破、划伤的地方最容易发黑,要凹面朝上,摊放在竹席、纱网、透气筛子上,放在通风处,不能太阳下高温暴晒,不能放下不管,每天要上午、下午各翻一次,让两面轮流晒太阳,要白天筛、晚上收回去。
好多看似简单的事,做起来并不容易。现在我越来越务实,做的都是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小事,明年我还要学着晒杏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