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错

人有时候很奇怪,明知道有些事不能干,但还是要去干。

今早上下雪了,我想学学雪照的拍摄技术,就打开抖音,搜索了这方面的讲座,反复看了几遍,记下几个参数后,迎着扑面而来的雪花,去延河上我的机位拍照。

因为有人踩踏过,下河堤的台阶上,已有雪融化成水渍,河边的小路上也有脚印,看来还是有人先我而来了。

来到机位上方的河岸上,看到河里的那一排列石被白雪覆盖,每块石头上都有两个脚印,已经有一个人走过了。

这是个好素材,我不断变换角度,进行拍摄。想到我昨晚上拍摄了一段宝塔山的视频,点击量很高,评价也好,视频上的宝塔和以前拍的都不一样,和别人拍的更不一样,由于找对了地方,选准了角度,巧妙地利用了延河中流动的波光,给宝塔赋予了一种新的气质,让它走出了那个约定俗成的形象。就有了一种想去河对面拍摄雪中宝塔的冲动。

我之所以把列石定为机位,就是在列石上拍的延河,既有两边建筑物的轮廓,对面泰德桥上的车流,又有远处天空中的流云,尤其是蓝光时刻,有一种意想不到的效果,有些江南水乡的味道,很少有人能想到是延河。

蓝光时刻通常发生在‌日出前或日落后约20分钟左右‌,延安清晨日出时,一般天空中没云,我守候了几次,看到效果不如傍晚,就改到傍晚去拍了。

每当太阳落山时,河堤上和河边步道上的行人,河里过列石的路人,都会看到有一个人站在列石中央,举着手机不停的拍着前方。投入的程度,就是有人从身边经过,他也不会注意。即便刮风下雨下雪,也天天如此。那个人就是我。

只要在延安,每天都会到列石上报到一至两次,一般白天来一次,晚上来一次。为了见到蓝光时刻,我后来基本不参加应酬,尤其是晚上。即使实在无法推辞的,也尽量把时间调到中午,中午应酬成了我的风格,大家对此很不理解,我又没办法对人解释。每次外出回来时,我都急着要在太阳落山前回到家,一放下行李,就马不停蹄地来到隔条马路的延河。每遇暴雨洪水淹没列石,我都要站在岸上一阵惆怅唏嘘。

列石是一种简单又古老的渡河工具,将一些形状大小基本一致的石块在水中排列成道,石块之间相隔约一步之遥 。因其符合园林美学“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要求,故在一些著名园林、景区也设有列石。只是到了那里身份就变了,叫它跳岩。前些年延河刚开始修建河滨公园的时候,河上建了几个列石,既方便了群众出行,又增添了景色,深受大家的喜爱。可是一遇洪水,列石中小点的石头就被冲走,洪水过后,就要添补,时间长了,几个列石就全被洪水冲走了,也没再重建。

现在只剩下这个离宝塔山最近,在清凉山前面的列石,两边路上经过的游客都能看到,为延河增色不少。它之所以牢固,历经暴雨洪水,完好无损,缘于它并不是石头,是钢筋水泥做的,根基深深地扎进地下。只是离远看见像石头,人们就把它当成了石头。

列石也像人一样,有它的高光时刻,也会受到冷落。夏天列石上不但有过河的路人,有游客,大人小孩,热热闹闹,还有小孩站在石块上,手执长杆纱网,捞鱼苗和蝌蚪。秋天人就少了起来,主要是些过路的,很少有人专门为它而来。冬天路人几乎没有了,让它略感慰籍的是,整个延河滩,只有我一个顶着呼啸的寒风,每天都去看它,抚慰它那颗受伤的心灵,并且从未爽约。一到春天,人就慢慢多起来,河里封冻的冰化了,河边小草开始发芽,河堤上的柳树长出了叶子,它熬过了寂寞和孤独期。

列石当时修的有问题,靠东边的石头间距太宽,平常走路,也要垫一下脚步,一只脚先过去,等着另一只脚过来,两只脚同时踏上一块石头后,才敢再上另一块石头,很不安全。带着小孩的人,在河堤上看见列石,很好奇,就想体验一把走列石的感觉,开心地从河堤上走下来,走上列石,走了一半才发现,小孩过不去,小点的孩子可以抱着过,半大的孩子就没办法了,一脸的失意懊恼。只能原路返回,再走大桥。

我经常遇见这种情况,那天在河滩走步时,遇到一位主管河道的熟人,他经常碰见我,都要客气地问我有事没?那次他像往常一样,又问我有事没?我就给他说了列石间距太宽,希望他能够帮助解决。这点小事,他满口答应,看来他还是个讲感情的人。就因为他答应了,我那天心情很好,对他印象也很好。我每天走上列石,都满怀期待,先到东边,看看修好了没有。每次去前,都想着这次应该修好了,去后又得失望。

一次我又碰见了他,看见他没提起,我就问起列石的事。他说已到汛期,即便修好,一遇洪水又冲坏了,还不如明年再修。他的回答,让我很不满意,原来我每天期待的希望,却是个根本还没影的幻想。我忘了我说了什么,态度一定不会友好。看见我生了气,他肯定没想到,答应马上就办。自从那天见他后,我对这件事就再不抱希望了。

有一天,我去列石上时,看见岸上放了两袋水泥,一袋已经打开,在地上和了起来。我问两个民工能花多少钱?他们说工钱和材料,总弄700块。听了民工的话,我很懊丧,也很后悔,早知道只需700元,要等这么长时间,还不如我自己出钱。后来又想,我擅自动工,会不会违反什么规定,要不要有关部门审批,千万别惹上官司,引火上身。也许是700块钱太少,虽然在东边的那几块石头上加固了些水泥,间距还是太大,问题还是没解决。后来我还是经常碰见带着小孩,走不过去,往回返的年轻父母。每遇这种场面,我心中的感觉很复杂。

后来我再也没碰见过他。卸任后,我才知道办一件事情有多难,每年说下的那么多事,根本就办不了。大家天生都是干大事的料子,几十万的事打破头抢着干,几百块的事一直撂着没人管。我也想过他可能事情太多,这点小事,一下就忘了,我以前也常有这样的情况,也可能是经费有限。刚开始修建那年传说花了天文数字,对于这个数字,我一直将信将疑,现在一年好像只有200万,这么大的体量,也确实不多。这些年花也不种了,草自己就长出来了,几个荷塘也被洪水夷平了,只是有几个老年人过一段时间,除一次砂地里长出的杂草。今年出现的干旱实属罕见,他们也拉了几条抽水的管子,似乎在浇水。

犹豫再三,最后我还是认为,只要小心点,踏实脚下的每一步,不会有事的。

下河堤的台阶时,我斜着身子走,这样脚下的受力面大,也是两只脚落在同一个台阶时,再下下一个台阶,身体的重心就稳,一步踏实,再走下一步,确保步步能落在实处。

终于小心翼翼的走下十几个台阶,来到河里的列石上。列石一开始间距小,走上还不费劲,越走间距越宽,操心越大。走到后半截间距宽的地方时,心里就开始害怕,萌生了不过去了,退回去算了的想法,回头一看,已走了一半,后退回去也同样危险,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把拿在手里的手机装进上衣兜,拉住了衣兜的拉锁,一防万一,即使摔倒,手机不至于掉进河里。抬起了胳膊,两只手做好了摔跤时随时支撑的准备。全身神经紧绷,心都提到嗓子眼,精神高度集中,连呼吸都紧张,战战兢兢,亦步亦趋,在寒风中哆嗦着往前走,快到岸边时,脚下还是打了滑,两只运动鞋里都进了水,万幸的是没有掉进河里。

夏天就在这个列石上,我掉进去过一次,两只鞋里都灌满水,那时穿着运动短裤,两只膝盖都磕下几片淤青,一个夏天都好不了。当时不知为啥,一掉进水里,马上就起来了,反应那么快,让我事后一直惊奇。这一幕,有个正在后面过列石的女人看见了。

这件事,我一直没敢让爱人知道。不知不觉我已经到了让人操心的年龄,她常告诫我,晚上不能去河里,下雨下雪太危险,更不能去。

走过最后一块石头,踏上上岸的台阶,回头看看河中的列石,我终于松了口气,总算卸下了重负。过河的成功,再一次证明了我的实力。只要想,就没有干不成的事情。我像干了一件大事一样,迈着得意自负的步伐,走上了河边的草地,向着对面的宝塔山走去。

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摔倒怎么起来的,看看脚下的草地上确实有一道滑痕,我才想起来草地上有不少下雨冲出来的水沟,只是今天让雪遮盖住,看不见了,对这里再熟悉不过的我竟然得意忘形,忘了这一切,阴沟里翻了船。我拍打掉了沾满裤腿的泥雪,羽绒服左袖子上的泥雪,摇了摇胳膊,不疼,踢了踢腿,也不疼,还好,不幸中的万幸,总算没有骨折。

走着走着,我感觉还是有点问题,左胸边上有点疼。回来的路上,一咳嗽就疼,现在一想起来就有点疼。我想这不只是单纯的条件反射,应该是真的出了问题。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部位,摸上都是肋骨。回家后我问了豆包,豆包说就是肋骨。如果是肋骨,那就问题不大。我想不通的是,在外边的胳膊没事,里面的肋骨却受创。

我一路小心的走过了河边水位最低的泥泞地段,那是我事前认为的危险地段,在心理上最重视,准备严加防范。

那个最佳机位,要下到河边的最低处,之所以最佳,就是它最低,离河最近,拍出来的河面最宽,使延河和宝塔和大桥的比例最优化。想到为了这次拍摄所经历的风险,我还是尽量多的拍摄了不少雪中的宝塔山、延河水,我相信这次点赞量也不会少。

拍摄完毕,我不敢原路返回,再过列石了,这边上河堤有台阶,因为这边向阳,雪化了不少,也可能是护工负责,清扫了雪,步道和台阶已经没多少积雪了。我一路抓着台阶边的护栏,走上了河堤。

站在河堤上,望着河中的列石,我不由得一阵后怕,漫天大雪中,延河中就我一人,如果过河时真出什么意外,连个能看见的人都没有,更别说抢救的人了。虽然河水不深,要有生命危险也难,但冰天雪地,谁知道会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后果不堪设想。下河过列石时,我虽然也想到过会有危险,但没有想过后果会如此严重。如果能想到这么严重,对面即使有金山银山也不会动心,打死也不过了,更别说就是为了拍几张雪景。

回到家时,爱人已下班,问我去了哪?我如实回答,去了河滩。她立刻生气地说,今天有几个骨折的,家属院到医院门诊楼,这一点路都不好走,她都要小心,而我不要命了,竟敢去河滩。

我对摄影,就像她对广场舞一样,已经到了热爱,甚至离不了的地步。现在天冷了,广场舞由晚上改到了中午,她没法场场不拉。凡是下午不上班的日子,她中午回来一吃完饭,顾不上休息,就去广场了。

这次摔跤,我还是没有给爱人说,她一天为我有操不完的心,但我偏偏不省事,不停的出事。

仔细一想,当时还是太不冷静,即使非要过河,也未必要过列石,其实还有别的路可走,只是我忙中生乱,丧失了选择的能力。我完全可以返到河堤上,过大桥走到对面的河堤上,那边的河堤下河道,像这边一样,台阶外面有护栏可抓,就不用冒这么大的险了。但又想虽然虚惊一场,好在没有出事,也算人生的一场经历吧。

后来我也想过,如果真的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面对爱人的唉声叹气,和请假回来照顾我的女儿,以及众多前来探视的亲朋好友,只是为了拍几张雪景,就贸然走上列石过河,摔成骨折,也可能终生残疾,值吗?他们会怎么看我?我能对得你那么多关心我的人吗?特别是一天给我千叮咛万嘱咐的爱人。我又不是个三岁小孩,竟然能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我也想过,我们本来能干成的许多事情,可能就是翻来覆去想的太多,最终还是放弃了一搏。思考瓦解了我们的雄心壮志,英雄和凡人只是一步之遥,这一步走出去了,就成了英雄。说不怕,那是假的,不要听他们事后讲的天花乱坠,天不怕地不怕,慷慨激昂,振振有词,当时哪个不是浑身打颤,怕的要命。我们都是人,有勇敢的一面,也有胆怯的一面,只要一念之差,勇敢占了上风,凡人就变成了英雄。

对着喋喋不休的爱人,我知道下午五点多,我还是要去河中的列石上,等待蓝光时刻的到来。

我是一个管不住自己的人,好多事情明知不对,却总是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