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柿子酱
立秋前后，院子里的女人就开始洗涮、晾晒瓶子，东边三楼的牛牛妈带着她的城郊亲戚东家门里进，西家门里出，忙着给人送西红柿。他送的西红柿一块五毛钱一斤，虽比早市的一块钱贵五毛，但比市场上的两块钱、超市的三四块钱还是便宜多了，早上刚从地里摘下，直接送货上门，是立秋前后才下来的露天菜，是那种人们爱吃的老品种。
这种方式深受大家的欢迎，柿子新鲜不说，那么一大筐子，从市场拿到家里，这个住着大夫、护士的院子，恐怕没人能有那本事。柿子快下来时，各家各户都不忘提前在牛牛妈那挂号，牛牛妈一站在院子，身边很快就会围上人来，整天忙的不亦乐乎。后来她给物业上说了，让亲戚一大早在院子里的凉亭下卖菜，需要的人家可以直接和他联系，这样就省了她好多麻烦。
前几天早上，赶在爱人上班前，牛牛妈带着气喘吁吁的亲戚送来一筐子西红柿，牛牛妈能亲自领人来，主要是表示对我家的特殊待遇。柿子肯定是挑下最好的，斤称只高不低，牛牛和我女儿毛毛是小学同学，她和我爱人是广场舞舞友，两个家庭的关系不一般，有着两代人的渊源。爱人中午下班后，细心地把柿子一颗一颗拿出来，摆满了家里过道的窗台上、大大小小的盘子里。她告诉我，总共33斤，一斤一块半，50块钱。看见她高兴的样子，我当时就给她发了50块钱的红包。她开心地说我，知道内疚就是进步。
以前我家的柿子酱都是母亲在老家做好后捎上来的，母亲是先熬后蒸，妹妹是跟着母亲学的，也是先熬后蒸，在柿子里放些蒜、盐、新花椒、青辣子，熬出来后直接可以夹饼吃、蘸馍吃、调面吃。母亲去世后，妹妹一到秋天就蒸柿子酱，遇见顺车就给我们捎上来。
我爱人蒸的柿子酱什么都不放，原汁原味，只是冬天炒菜用。爱人每年把柿子酱吃完，都要把瓶子洗干净，给妹妹捎回去，让她来年再用。蒸柿子酱最早是用医院的盐水瓶子，那时盐水瓶子很吃香，医院没有关系的人，很难栾下。先把柿子切碎，瓶口太小，插个漏斗，才好往进灌，灌一会就要拿下漏斗，用筷子往磁实的戳。
等到来年再用瓶子时，发现污渍早干在里面，要先倒水泡软，再拿毛刷子四周反复刷，洗涮干净很不容易。慢慢大家都有了经验，吃完一瓶，马上洗涮瓶子，再用时只需要用水涮一下就行了。后来盐水瓶子变成塑料的了，柿子酱就用成了辣子酱、芝麻酱、蜂蜜等调味品瓶子，什么瓶子无所谓，只要是玻璃的就行。调味品瓶子比起过去的盐水瓶子小多了，三四个都没有过去的一个大。其实罐头瓶子最大最好，只是现在没人吃罐头了，自然就见不到空瓶子了。过年时，医院发了两箱饮料，饮料瓶子比一般瓶子大，蒸柿子酱最好，爱人把一箱给了我弟，另一箱给了她外甥，后面总是不停地在我跟前说把瓶子可惜了，但我俩谁也给人家开不了口要回收空瓶子。
母亲去世后，爱人在生活上接了她的班，母亲会干的事情，爱人都会干，好像连一样也没拉下。我都搞不清，她是什么时候学的？跟谁学的？有文化人还是不一样，做饭、干家务往往无师自通，经常在某些方面还会有改进和创新。我家的三个女人十分相像，都不吃肉，不爱红火、热闹，生活节俭，不乱花钱。妹妹和母亲像，那很正常，是遗传。婆媳也会遗传吗？母亲常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随着年龄的增长，爱人和母亲越来越像了，她竟然喜欢上做针线活，经常在床上一坐就是一上午，或一下午，随着自己身材的变化，不停地放宽或收窄衣服的腰身和裤腿。
我过去爱吃母亲做的饭，觉着她做的饭可口、好吃，可能这些年已经习惯了，现在觉着爱人做的可口、好吃，母亲做的味道已经记不清楚，有些模糊了，印象中都太淡。看来生活中什么都是变化的，以前认为好的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甚至都可能忘记。接受不了的东西，却会越来越觉着好。
柿子放上三四天，到双休日既放红了，又放软了，就能蒸了。蒸柿子是个技术活，爱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像个专家，做起来一套一套的。周日上午，爱人开始蒸柿子酱时，我想跟着看看，以前上班时顾不上，现在我也想学学这些手艺，做个她常说的那种有用的人。无奈厨房太小，只够她一个人施展。我进去不但帮不上忙，而且还碍手碍脚，影响她干活。
生柿子不能见油，刀子、勺子、筷子、抹布、案板、盆子都是专用的，她单另放在一起。先要烧一锅开水，过去是柿子烫水，往柿子上面浇开水，由于受热不均匀，剥皮时有些地方一剥就开，有些地方还粘在一起。现在是水烫柿子，把柿子撂进开水锅里，一分钟后就要迅速捞出来，既不能烫熟，又要能剥下皮，烫熟就不好吃了。装瓶前要把瓶子、瓶盖用开水烫一下，瓶盖很重要，要仔细检查，只有瓶盖合铆，才能密封。有些以前拧的太紧，打不开时，拿启子撬过，后面就滑丝了。柿子入锅时不能把瓶盖拧紧，拧紧蒸，会爆炸。一揭锅，就要赶快把瓶盖往紧拧，不能让空气钻进去，空气钻进去，就会坏。滑丝的瓶盖，出锅后要马上拿玻璃纸粘住。
爱人忙活了一整天，中午饭也没顾上吃，搭进锅里，也不放心，一直从厨房出来进去，看个不停。瓶子都是攒下的，大小不一、参差不齐，要分类挑出来，小瓶进小锅，大瓶进大锅。一锅要蒸40分钟，小锅一锅能蒸九瓶，大锅蒸一锅能蒸十四瓶，一天蒸了一小锅、三大锅，总共51瓶。蒸出后，检查时发现有两个瓶盖滑丝，及时拿玻璃纸粘了。她从篦子上往下拿时告诉我，热胀冷缩，刚出锅膨胀了，看见瓶子里是满的，放一放，凉了后就会沉降下去，就不满了。
我以前上班时，很少在家里看爱人做饭、做家务，从来没想到这么麻烦和复杂，更不知道她掌握了那么多的技术和技巧，说句实话，看见她得心应手的做饭、做家务，我从内心很佩服，心服口服地看着她，有时就像欣赏艺术一样，甚至是一种美的享受。
爱人说穷人家才自己蒸柿子酱的，抖音上有卖的，一瓶六块或八块，一年200块钱就够了。现在抖音上什么都有，有专门买罐头瓶子和饮料瓶子的，一个瓶子五毛或一块，根本不需要到处为人要。现在大棚里新鲜柿子一年四季不断，现吃现买，年轻人不吃柿子酱，蒸下给人，都没人要。有钱人专门买个冰柜冻柿子。看着她在发牢骚，我又给她发了200块红包，安慰她。女人一般都是干着、说着，条件反射似的，想到啥说啥，看到啥说啥，说了就忘了，不过脑，话经常不好听，可千万不敢理解错了，那不是生气。这样最好，气还没形成就撒了，窝成病，就麻烦了，事大了。男人要有城府，哼哼唧唧，听见也装作没听见，不能较真，过去就过去了，别当回事，随时翻篇。
我们自己蒸的，一年也吃不完，还有妹妹捎的，有时都能吃两年。柿子酱不能一蒸了事，要经常检查，瓶子一旦密封不严，就开始坏。抖音上有个人辛辛苦苦蒸下的几十瓶全坏了，爱人看后就像是自己一样，一再惋惜不已。
在厨房门口的硬纸片子上，摆放着一大堆刚蒸出的柿子酱。这些天，爱人上班走后，我都会蹲下身子，一瓶一瓶挨个检查，看看有没有滑丝的。
经过几天的观察，没有发现跑气、漏气的，刚才吃完中午饭，爱人就把它们收拾了，装箱后放在过道里。她顺便清理了一下家底，高兴地给我说，去年的还剩9瓶，妹妹捎的还有五六瓶，有这么多的贮备，今年一冬没问题，这下心里就不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