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教师

——长篇小说《小木船》节选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高红梅正在教室里完成高等数学作业,许清兰亮开嗓子在教室里吼叫着:“噢!高红梅来信了,大家快来看呀,连地址都不敢写,只写个内详。”许多同学还不理解内详是什么意思,就问高红梅,“内详”在什么地方,从来没听说过呀,是不是你们高家湾的简称?许清兰则连忙给大家解释说:连内详都不懂,内详就是内部详细,还不是不想让人知道吗?高红梅你告诉大家,你的内详在哪里?学生时代人们除了学习,最敏感的就是男女关系;所以听许清兰这么一说大家就明白了,高红梅已经谈恋爱了。“恋爱”多么美好的字眼,让少男少女们何等的去追求和向往,尤其是这些刚刚混到半口饭的师范学生,把恋爱看得更神秘更渴望。清兰最是活泼,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看人家一声不响就把终身大事定下来了。说着又把身边的贾汉云耳朵上拧了一下,你妈妈天天给你说媳妇,也没见你娶个回来!“清兰,我可要骂人了,你凭什么挖苦人,你看不上我,我就不相信还会打一辈子光棍吗?咱找不到个有工作的,可农村女子的话,由我来挑呢!告诉你吧,我上这个师范就是为了将来漂漂亮亮娶个农村女孩,快快乐乐过上一辈子。”可不是吗?咱们在座的各位,除了女生可以保证找个双职工,男生谁敢吹牛说自己就一定能找个有工作的?难呢!我们是师范生,是“稀饭生”,是刚从地上滚到席子上的一族,连个台阶都没有上。

我给大家讲一段真实的故事,这个故事就发生在我们县我们乡我们村里边。前年给我们村里分来一位姓周的老师,还是从咱学校毕业的。周老师教学可好了,对孩子们可亲热了!可有一点,就是我们村里满共二十一个学生分为五个年级。周老师一个人带着五个班,既是班主任又是校长。去年我回去了,他就对我说,汉云哪!只要能出去了,就千万不要回来了,这地方可不是人待的地方,学生来了吵吵闹闹还好过点,可等学生们放学回家了,一个人待在这两眼窑洞里实在太无聊太孤独了。

冬天的黑夜里我一个人睡不着,把衣服脱了钻在被窝里,头伸在炕沿上,一夜里看公老鼠追母老鼠,越看越有趣,越看越伤心哪!我他妈的活得还不顶一只公老鼠,他们在晚上还有那么些快活!我呢?除了睡觉,再想找个会说话的都没有。汉云,你可别小看语言这东西,虽然不能顶饭吃顶水喝,可没这东西真的会变成神经病的?开春之后是一年里日头最长的时候,太阳刚上山坡,学生们就都回家了。我一个人实在待不住,就到田里边去看农民耕地,你说有啥活干还好说,没一点活我也舍不得离开耕地的农民!人家赶上牛从东边到西边,我也撵着从这头到那头。你说为什么?明明知道土混混的,可就是喜欢跑来跑去,为了啥?什么也不为,就是为了和耕地的农民多拉几句话。自己虽然是个公派老师,可此刻好像就是担心农民不理咱哩!孤独寂寞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咱在那一个村里也不可能干上一辈子呀!基本上是一年一轮换,那一卷烂铺盖,今年在张村,明年在李村,和个要饭的有啥区别?同学们!同志们!他今天的生活就是我们未来的生活,真的实实在在就是这个样。

男女同学们都被贾汉云关于周老师的这事感动了。他们都知道,在广大的农村里哪一个老师不是和周老师一样?一个人一辈子在那里培养一代一代的农村娃娃,有的老师要教一家三代人哩!先给爷爷当老师,再给父亲当老师,老了还要教孙子辈们的学生学习。所以进了贫苦一些的农家,不管老少都管他叫老师,真可谓桃李满天下的!清兰对汉云的只有一句话,却让他讲了这么感人的故事,大家突然产生了一种危机感,同时也对周老师的处境深感同情。班长钱松同学说,听到了吧,汉云同学讲得可是真实的故事,我看男人怎么都好说,女生要是毕业分配的时候,一头扎到农村里那就惨了。

我们庄里去年分来个徐娜老师,刚来的时候信心非常足,工作特别卖力,可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人就被吓跑了!你们说为什么呢?咱农村条件太差了,就拿我们庄来说,全庄人都住在高山顶上,吃水要从二里半的底沟里往上担,你们就想象不来,从井沟里把水担上,抬头往山顶上看,至少有六十度的仰角。从上到下全是清一色的石头路,你把水桶担在肩上,沿途你想把桶放下来缓口气都不可能,没有平坦地方让你搁水桶。男人力气好,从沟里挑上水,一口气就冲上山顶了,可女人呢?哪有这么大力气!徐老师刚去的时候心里头还不服气,可挑了几次水之后就心里害怕了!路太难走了,坡太长太陡了。你在中途想放下水桶撒个尿都没机会,若不小心不是拉在裤裆里就是尿湿裤子了。

庄里的人看她吃不消,就规定挨家挨户轮流给她担水。有孩子念书的家长担一回水也无话可说,可老弱病残的单身光棍汉为她供水心里就不痛快了,时不时就出现闹水荒的现象。怪得很,那些七八十来岁的孩子们学习不怎么用心,可喝起水来个个就像小牛犊一样,两桶水还不够他们一天喝的!后来徐老师就听说了,这些孩子们的家长根本就不让他们在家喝水,只管吃饭。孩子们要水喝的时候,大人们就说到学校去喝去,徐老师那的水好喝。娃娃们就被干渴折磨到学校里来。

吃水的问题虽然艰难,可断断续续还能坚持住!让徐老师离开我们庄的主要原因还不是担不上水,是因为黑夜里的乡村太可怕了。你说学校又不在当村里,而是在离村还有一里地的枣湾里,湾里头再没住人家,孤孤单单的三眼窑洞贴着山坡,四周长满了枣树。山外还太阳满山红的时候,湾里边已经黑乎乎的了;学生们放学一回家,徐老师就把煤油灯点起来批改作业,备课的时候精力集中,还不感到恐惧。可一到晚上十点以后湾里边什么叫声都能听得见,油灯点着了,声音马上就没有了!可等把油灯吹灭了,叫声就又开始了!最渗人的要算半夜三更的猫头鹰叫,外边的叫声不快不慢,均匀的就像人工测试过一样。可里边的小徐老师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头缩到被窝里,那声音还是听得清清楚楚;经常会出现一夜不眠,白天里还要照常上课。

有一天下午太阳刚落下去,应当说夜猫子还不到出窝的时候,可叫声已经从村子里传出来了!这会她还正在端着碗吃饭,斗胆走出窑洞,朝树林子走去,不看倒没事,一看才知道这些天来折磨自己的夜猫子,原来是庄里的年轻人搞得恶作剧。她把这件事告到村干部那里,请求出面处理。可面善的村支书说,这算个这么事吗?年轻人喜欢你,逗你玩玩,以前来的女老师都是这样嘛,你让我怎么说呢?再说你也说不上个张三李四王二麻子,算了吧!黑夜里睡得时候把门顶住就没事了。听了村支书的答复,徐老师真有些哭笑不得!“这算什么事?”按他这么说这根本就不算什么事,人家喜欢你才这样,不喜欢你的话谁愿意半夜三更不睡觉在枣湾里去招惹你?既然是这样,那自己就错了,太大惊小怪了。她去找村干部的事让那些年轻人知道了,见村领导也没人管他们,于是就越来越大胆,后来发展到白天凉出去的内衣内裤转眼就让人偷走了;晚上天一黑,脑畔上的土疙瘩就直接往院子里丢。后半夜里蒙面人就来撬她院子里的门,弄得她胆战心惊的,没多久就让她家里人接回去了。

要我说,咱们以后分配到乡村就要有思想准备呢!不论男的女的,最好是成双成对的去,那样的话既可以解除孤独寂寞,又可以互相照应,你们说我讲的有没有道理?男生们异口同声地赞成:“对!就应该成双成对,一块奔赴农村。”女生们没有一个人吭声,只有清兰在男生的声音落下去之后才说了一句:“看把你想得美的,没那回事,红梅姐你说是不是?”见红梅不吭声,她才把那封“内详”的信递给她,拿去吧,和你开个玩笑,你理都不理人家,多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