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柳庄
——长篇小说《小木船》节选
柳志勇和老伴两个依然是那样的勤劳朴实。儿子们虽然隔三岔五的寄一点钱给他们，但多少年养成的劳作习惯至今一点都没有改变。有所不同的是由于年轻的时候下苦太重，过了六十以后腰腿就开始寻麻烦了。老婆还不明显，老汉腿疼得连井子沟里都下不去了，这个夏天有树平给帮忙，总算什么庄稼也没误农时。可他心里已经开始动摇了，人不服老不行！就说这干活，年轻的时候，再累只要睡上一觉起来第二天什么都不记了；现在可不行了，干一天活有时候三四天都缓不过劲来。这人呢，就活个年轻，一上岁数了，做什么也不中用了。每当他在老婆面前叫苦的时候，老婆就心疼地骂他，“天天叫喊的不行了，不行了，我说你呀，早着呢，死不了的。”让二老一生最难忘的就是一九八七的这个伏月天，因为在这一年他们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幸福，什么叫快乐，什么叫贤惠，什么叫善良。真正懂得了同样是媳妇，同样是女孩子，文化水平的高低决定一个人的整体素质。
高红梅本来计划在家里待上半个月再去柳庄的。可一想到回家的时候还给柳树林的两个老人带了点雪花饼，这大热天的放不住，再搁几天就馊了。所以在姐姐返回的时候，她给妈妈说了一下，也就离开高家湾上柳庄去了。她刚来的时候利娃还没有走，婆婆一天不知道给两个未过门的媳妇吃什么，每天都要到南瓜地里挑着正在长大的南瓜摘回来，她和老汉一口都舍不得吃，先给利娃和红梅煮着吃。利娃不管那么多，只要做下好吃的了，高高兴兴就吃完了！红梅则不一样，第一天她没有吭声，妈妈做好了，她也就吃了，可等她吃完了，却不见婆婆和公公吃饭。原来他们自己舍不得吃，把好吃的节省下来，专门给她和利娃吃。第二天她就开口了，“妈妈以后不要三等两样了，既然是一家人，就该吃一锅饭，你们吃什么，我们也就吃什么，应当留点好吃的你们自己吃！你们是上了年纪的人了。”虽然是几句很平常的话，可这是出自未过门的媳妇之口，把两个老人感动的不得了，既然娃娃说了，那就按她的意思办吧，老汉给老婆说。可这一下子把利娃给难看了，她开始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几天过去之后就觉得这个高红梅太能过头了，她这样做完全是跟我过不去，好像她就是个好吃懒做的人一样。她也有点狠自己，这么好的个主意为什么自己不早提出来呢？看来自己就是比不上高红梅聪明有眼色。
自打红梅来了之后，树平对她也没有原来那么亲热，今天早上还骂了她几句，这不是明摆着吗？一家人都讨厌她了，既然你们不喜欢我，那也好我马上就走。所以就在高红梅进了柳庄的第三天，利娃连个招呼也没有打就回她们张山去了。“走就走，谁还稀罕你，一天到晚吃了饭什么事也不干。”树平生气地说，他爸瞪了他一眼“娃娃还小哩，何必怪她呢？以后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这些话高红梅并没有往心里去，她认为没有必要的，一个人一个命，一个人一个个性，他倒觉得利娃是个有主见的女孩，更确切地说还是个早熟的女人。她从内心佩服这个小女人的心计，别看她书念的不多，做事情想问题好着呢！就说早上回家的这件事，一句话也不说就走，说明她是有想法的。
回到柳庄之后，她才真正看到柳树林的这个家并不像人们传说的那么富裕。两位老人的生活依然过得非常简朴，真正看到了什么叫勤劳人家。原来打算住上两天就走，可没想到看着两个老人没明没夜地忙碌的时候自己又不忍心走了。妈妈每天起来，先把屋里简单收拾一下就下地去了，回来的时候不是带一筐草，就是背一背柴，从来都不空手回家。满脸的灰，满头的土，满腿的泥巴，从来都是乐呵呵的！老公公天不亮就起来，担上两回水，带上农具就出山了，不到饭时不回家。回来的时候不是担一担就是背一背，头发都白了一大半，还是那样的操劳着。她看出来了，这两个老人一辈子都是这受罪的命，给他们个福也不会享。进了这个家就得尽到自己的义务，她能为这个家做点啥呢？什么都能干！只要想干这个家里到处都是活。家里的田里的，那一样都在等着人去干，她到底是个女儿家，心细的很，利娃走了之后她就给自己安排活，一天忙的没完没了。
先是把一家人的饭包了下来，只要她在家，婆婆走的时候把吃什么给她一交代，等老人和树平回来的时候饭早就熟了。做好了饭，也不在家里闲着，先把一家老小六七块被子、褥子齐齐拆洗了一遍。等家里人出去了，她就把一年没有拆过的被褥拆下来，用筐子提上到沟里洗的干干净净，然后再缝的整整齐齐。拆完了被褥，又开始给全家人洗衣服，她翻箱倒柜的寻找衣服，把几年来没有洗过的破衣服搜出来洗干净；破了的补上补丁，再叠的好好的，告诉妈妈放在什么位置，别等她走了以后再找不到。衣服洗完了，她又发现妈妈成天在地里跑，忙的连个头都洗不上，她得帮老人好好的收拾一下头发；所以在热天的时候她早早就把一大盆凉水晒在太阳底下，等她老人家回来以后，她就硬把老人拉到空窑里，给老人的头打上香皂，浇上温水，一遍又一遍的往净里洗，有时洗一个头要用好几盆水。头洗完了，又给她洗脚，妈妈的脚上长了一层厚厚的垢痂，她担心把皮给抓破了，所以就让老人慢慢的泡，泡软了她用自己白白的小手，一下一下的给老人搓洗干净。老人一辈子也没有人这样伺候过，所以看到红梅这么忙里忙外的时候，几次都落泪了！现在的媳妇那里还有这么细心的？高红梅觉得妈妈还没有那么老面，把头洗净了，再梳得顺顺的，换上新一点的衣服，和城里的同龄人差不了多少。
把妈妈的卫生打扫干净了，她还没有忘记老公公，她知道男女有别，但她只把自己当作老人的女儿。等老人从地里回来，她就把那条汗水渗黄了的白毛巾，拿到水里揉洗干净，再用温水给他把头洗好，把脚泡洗干净，用剪子把多少年不剪的脚指甲剪的干干净净。柳老汉不忍心儿媳妇这样对他，几次都说算了，脚嘛何必这么细心呢？红梅告诉他，脚对人实在太重要了，很多疾病就是从脚上开始的，可不敢小视。在红梅的精心关怀下，老柳家两口子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头也干净了，衣服也干净了，窑里炕上都干净了！人也精神了，心情也爽快了，两个人在一块了就知道夸红梅！不知自己那辈子积了德，贪上这么个好儿媳妇。
家里的活干的差不多了，她就每天陪上妈妈到地里去，老人干什么，她就干什么！一老一少天天拉上两只羊拴在山梁上，让它自己吃草，然后就在地里干活；等回家时候还要提上一筐子，手上打起了血泡，脸上晒掉了一层皮，她从来不在老人面前叫苦叫累。老人们心痛她了，不让她这么干活，她总是那样几句话，“我能给你们干多少，等我一走，这些活还不是要你们干吗？所以不要管我，年轻人多出点力气怕什么！”柳庄的人都看到了，树林这个媳妇实在是问成了，怎么会那么勤快呢，柳志勇老汉怎么那么有福气呢？
暑假过得真快，红梅不知不觉中已经在柳庄生活了十八个日夜。这短短的十八天里，她跑遍了树林家的每一块土地，了解了树林家有多少粮多少钱多少家畜。就连树林她妈站的一只小山羊，后来出门都不跟着老人跟着红梅跑了。她偶尔也去坡底下姑姑家，姑姑每次见到她都要告诉她，“别太实在了，庄稼地里的活干不完，何必那么个舍身子呢？”“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这是柳志勇老汉最近讲得最多的一句话，红梅这么个对待两个老人，两个老人当然也对她厚爱有加。这两天他们知道红梅要走了，实在是有些舍不得，这娃娃呀真懂事，树林也不知道来个信问候一下人家。你说咱这家里有什么东西拿出来送给她？老汉问老婆。“什么也没有，等她走的时候，我把最近母鸡下的三十来个鸡蛋一锅煮的让娃娃带上；家里还有一百块钱，娃开学肯定要钱，全给给她对了！反正咱两个那里也不去，放着也是白放着。商量好了，两个老人就准备着送红梅回家，高红梅在这个假期里，虽然吃了不少苦，脸也黑了，人也瘦了，但艰苦的生活让她真正明白了一个道理，什么叫爱情，爱的力量有多大。
她非常羡慕公公婆婆两位老人，别看他们是普普通通的农民，只有亲身经历过了，才会明白这两个人的感情有多深？老汉出门的时候，老婆总要叮咛说，天太红了，地里干一会歇上一会，别把老骨头累垮了！锅里饭熟了，老婆从来不先吃一口，总要等着老汉回来，把饭递到手里自己才开始吃！遇上天阴下雨了，老婆就站在村头上最高的地方，一声接一声的喊，要下雨了，赶快到石崖下面避一避，别淋坏了身子。老婆前几天上火了，牙痛的吃不下去饭，可把老汉急坏了，先到白家山去买了一回镇痛片，吃了还不管用；他就坚持用新鲜土豆一刀切成两半，不分白天黑夜地拓在老婆的脸上，嘴里还一个劲的说，叫你好好的吃饭，你就是不听，这不有罪受了吧？牙痛不算病，痛起来可要人命，不行了赶快到镇上医院里去看看。老婆到地里做生活，他总要告诉她，回来的时候少拿上一点，你就那么大个个头，生活还是要靠我来做呀！”什么是知冷知热，什么叫贴心贴肝？她认为公公婆婆这一对就是最好的典范。他们没有文化不识字，但他们真正用心关怀着彼此生命的另一半！没有人知道他们，更没有人将他们搬上电视电影，但他们却执着地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中。柳庄养育了他们，他们深深地爱着柳庄，她知道和眼前的这一对老人相比，高家湾的父母这一辈子做得很不够。虽然看上去日子过得也平平静静，可他们人生的韵味明显不足，这一次她自己也下定决心了！不要说柳树林现在不在柳庄，就是他实在在外边混不下去了，回到柳庄当农民，我也会一辈子爱他的。就是将来毕业了分配到这小小柳庄，一年两年不见他柳树林，我也会为他日夜守着这个家，为他生儿育女，为他伺候老人，把自己陕北女孩满腔的热情，奉献给这个柳庄，这个柳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