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谣》后记
我植根关山厚土,生长于荆塬渭水苍茫之间。
世人皆知阎良新城勃兴、渭北富庶安宁,却少有人洞悉这片繁华热土之下,沉潜着一段齐鲁儿女跨荒渡渭、百年拓土的迁徙史。一方水土育三十万生民,七万血脉溯源自齐鲁故地。清末民初,东方野土连年亢旱,田坼禾枯,岁荒民散。万千乡人辞祖茔、别旧庐,扶老携幼,负囊西行,越千里尘途,渡滔滔渭水,最终栖身荆塬南麓荒滩薄壤。绝境凿窑,荒丘拓田,一代流民颠沛求生的足迹,终化作后世子孙世代相守的烟火桑梓。
荆塬南麓地势低洼,土润潮重。每逢秋雨连绵,塬面径流奔泻四野,漫垄浸庭,淤田蚀舍。先民乱世流离,择此荒隅托身,本是万般无奈的栖身之举,却凭齐鲁人骨血里的隐忍倔强,岁岁耘荒,年年守土,将一片世人弃置的涝荒塬坡,慢慢滋养成烟火永续、血脉绵长的家园。公社岁月,乡人合众聚力,平沟壑、整阡陌、浚通水系,辟出横贯塬区村落的排涝主渠。水脉蜿蜒百里,串康桥、仁和、西兴、东合诸庄,终汇渭水东流。这一道人工长渠,是一代人驯水安田、改造山河的生命镌刻,更是散落塬上的移民聚落患难相依、守望同心的乡土丰碑。我早年履职新闻采编,遍历塬梁村舍,亲见水土更迭、乡野嬗变,百年沧桑尽入眸、尽藏心。
百年风烟散尽,昔日星散流离的迁徙聚落,早已阡陌互通、炊烟相融、乡风同源。一山塬梁藏尽迁徙来路,一寸黄土载满拓荒艰辛。诸多移民古村之中,长山村封存着我少年岁月最温热、最真切的乡土原色。
改革之初,春风初拂渭北塬野。长山村乡人姚建喜,秉时代先机,开乡域商事之先,承包张桥贸易货站,往返贩运,勤勉营生,以胆识与实干攒起家业。彼时乡野多土窑矮屋、泥墙小院,他率先矗立两层楼宇,青砖立貌,新姿卓然,一时成为塬区乡野破旧立新的鲜活气象,为四乡邻里称道艳羡。
我少年筋骨尚浅,随叔父营建队伍奔走乡陌,人生第一次以气力触土木、以汗水润黄土,便是修筑这栋新式小楼。朝暮搬垒,晨昏劳作,一日辛劳,得酬一元六毛。年少汗水渗入塬土肌理,无声融入村落迭代的脉络,让我在最质朴的烟火劳作里,亲证时代新风漫过乡野,看见乡土岁月悄然更新的轨迹。
岁月更迭,山河日新。今日长山村,已是渭北塬区土地革新、集体经济振兴的标杆村落。村以股份合作为本,聚碎地为连片沃野,聚散户为集体经济,携手金丰公社推行全程现代农业托管。耕播时序井然,管收产销一体,千年零散小农的粗放耕作,迭代为集约规整的新式农耕图景。乡民入股分红,安居乐业,乡土禀赋得以盘活,村域底气愈发充盈,为渭北塬区乡村振兴铺展出一条深扎本土、质朴可行的振兴之路。
产业焕新之外,长山村更以文脉赓续为魂。作为百年移民古村,此地不囿一族风俗、一隅视野,始终敞怀接纳关中文脉,使秦鲁乡风彼此浸润、人文彼此涵养。多年来,阎良区作家协会深耕这片厚土,踏访村史、打捞旧闻、梳理族脉,将世代口传心授的移民旧事,凝为可存可传的乡土文本。清代治塬先贤焦云龙德政绵长,其后人数度溯源访古,作协牵头接续古今文脉,让昔年治土安民之仁政、近代移民拓荒之坚韧,在塬上遥遥呼应,薪火不绝。
2015年,高建群文学长山创作基地落址于此。文坛大家高建群先生屡携省内外名家驻塬讲学、落笔采风,以沉厚笔墨描摹荆塬风貌、渭水汤流、迁徙长路、秦鲁交融的百年岁月,让这座静默古村,成为渭北乡土文学扎根大地、承续文脉、发声传远的重要阵地。
承蒙文坛厚爱、乡土相托,我履职基地主任。数载深耕故土,打捞史迹、整理文脉、寻访乡贤、辑录遗存。我始终笃信,齐鲁儿女西迁渡难、忍苦扎根、繁衍生息、融于秦川的百年过往,不可随烟消散、随岁湮灭。正是经年俯察大地、谛听塬声的深切体悟,让我落笔著写《渭水谣》,为一方山河立传,为百年苍生留史。
百年比邻而居,百年乡风互染。齐鲁之风耿直勤俭、笃实守信,秦川之质敦厚宽容、质朴豁达。两种人文风骨在渭北塬上交相浸润,淬炼出关山子民独有的精神底色:负重而不言艰,务实而不逐浮,向善而不争锐,守本而不固陋。
这份深植血脉的族群风骨,代代承袭,成为乡人立身兴业的根本底气。本土乡贤根植乡土、以诚立业。谭建忠深耕粮油实业,稳业富民、泽润乡邻;邢延安坚守蜂品本心,精工笃质,擦亮阎良农产名片。诸多乡贤功成不忘桑梓,兴学助教、反哺故里,让乡土文脉生生不息、岁岁长青。
我年少求学之时,同窗多为山东移民子弟。孙公社、庄耀耀、于新兵、郑卫教、孙小宁、王刚诸人,皆承淳朴家风,守本分、勤生计、笃言行。族群风气清正敦厚,无惰逸虚浮之态。
岁序渐长,众人各安其业、各守其途。或躬耕垄亩,或奔走四方,或营商持业,或固守手艺。人人凭气力立身,凭本心度日,清白安生,踏实立世。百余年地域隔阂、族群之差,早已在朝夕烟火、人情往还中消融无痕。秦鲁邻里相恤,婚嫁相融,血脉相通。今日关山大地,早已无分土著移民,唯余一方厚土、一脉乡情、一世安然烟火。
同窗孙公社夫妇,是秦鲁相融、勤俭传家最温润的人间范本。孙公社承袭齐鲁敦厚家风,其妻源自张桥三合移民旧族,乡风同源,心性相近。夫妻二人守诚务实,安居营生。丈夫秉持公道信义,经营农机配件,童叟无欺;妻子守护一屋烟火,打理朝夕餐食,用料质朴,本心温厚。经年不怠,烟火常温,口碑安然,寻常人家的岁月,清净端正、安稳兴隆。
乡土人世平凡,众生常怀世俗难解的执念。仁和村胡金玲老者,一生清简寡欲、守拙安贫,唯独痴恋筑窑造院、夯土建宅。他晨昏不辍,岁岁累积,独力掘山夯壁、叠院成居,终造一片层叠错落、古朴苍然的屋舍群落,乡人雅称“仁和布达拉宫”。
世人观其形制以为新奇,却不识其心所寄。这份执拗坚守,藏着百年移民最深沉的集体乡愁。先辈千里流离,四海无家,半生漂泊无根,一世唯求安居。代代心念相传,便凝作朴素笃定的信念:宅固则家安,家安则心定。老者毕生造屋不止,非逐外物,只为安放一族漂泊的余绪,守望一方乡土安稳的归依。
乡野稚趣无界,最见人心纯一。齐鲁古俗“狗撵兔”之乐,随移民西迁入陕,代代传习,渐为塬上乡人共有的山野闲情。我少年常与王春来、于保守、冉六怪一众乡友踏野寻趣,山河同阔,童心无别,地域源流之差,皆在纯粹乡趣里归于相融。
戏曲声韵流变,亦是秦鲁文脉共生的百年见证。下邽布衣李十三,怀悲悯之心,不逐功名,以戏笔写苍生悲欢,以仁心照民间疾苦,一腔乡土大义,永驻秦川梨园。后世陈爱美、焦瑞霞等戏曲名家,先辈承齐鲁声韵,扎根关中、沐浴秦风,融南北唱腔、汇东西文脉,终成秦腔艺坛翘楚。他乡声韵扎根新土而成本土文脉,恰是移民族群落地生根、以乡愁融故土、以初心安吾乡最温柔也最坚韧的注解。
一村手艺藏温绪,一物烟火见交融。仁和村女子世代传续的凉粉老艺,质朴本真,岁岁留香,是镌刻我童年深处最绵长的塬上滋味。关山、西兴邻里,农事相帮、器物互通、朝夕相伴,百年疏离化作经年温情,一方乡土浑然共生、脉脉归一。
我著《渭水谣》,不为传奇增色,不为苦难渲染,唯以素笔真心,记录渭北塬区百年迁徙之路、扎根之途、共生之程。记下一代人的流离与归依、困顿与挺立、平凡与良善。
民国烽烟浩荡,齐鲁苍生背井辞乡,千里西徙。他们无盖世功名,无青史华章,只是大时代里卑微却坚韧的寻常百姓。以筋骨扛荒乱,以勤苦立异乡,以良善续血脉,在陌生秦川大地生生不息、代代相守。
书中百态人物,皆有鲜活乡土原型;文中万般磨砺,皆是真实岁月实录。刘秉义隐忍负重,是移民拓荒的群像缩影;田凤娥柔韧立身,是乱世女子的生命风骨;孙大麻子赤诚守朴,是乡野百姓的本真天性;白敬文兴学传薪,是乡土贤达的家国襟怀。
渭水东流汤汤,洗尽百年迁徙尘烟;荆塬静默巍巍,承载世代生民沧桑。
齐鲁风骨西来,携勤俭忠义、笃行务实之性;秦川厚土相待,怀宽厚包容、质朴温热之心。百余年风雨相融、人文相济、血脉相生,终成就今日关山安宁、渭水绵长、乡土锦绣。
山河镌刻千里来路,岁月沉淀万代根魂。
所有人间千里颠沛,终有安稳归处;所有岁月默默坚守,终被时光深深铭记。
谨以此书,致敬千里西迁、落地生根的齐鲁先民;致敬厚德载物、滋养生民的秦川厚土;致敬这片土地上,所有于苦难中挺立、于平凡中坚守、于烟火中向善的世间苍生。
冉学东
2025年谷雨初稿,2025年白露二稿,2026年立秋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