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在易俗社看戏
西一路西段路南,有一个类似关中民居的小门楼,这就是与莫斯科大剧院、英国皇家剧院并称为世界艺坛三大古老剧社的易俗社。
1912年7月1日,陕西同盟会会员李桐轩、孙仁玉以及王伯明、范紫东、高培支等160多名热心戏曲改良的社会各界知名人士在西安创建了我国第一个集戏曲教育和演出为一体的新型艺术团体——陕西易俗社。该社以“辅助社会教育,启迪民智,移风易俗”为宗旨,招收少年学员,学成后留社演出,创作的优秀剧目有《吕四娘》《三滴血》《火焰驹》《柜中缘》等。
1924年7月,鲁迅先生应国立西北大学之邀前来西安讲学,于7月16、17、18日连着三天看了《双锦衣》全本(上下)和《大孝传》。过足戏瘾的他在当夜的日记里满怀高兴地写下了“月甚朗”,以表达自己的心情。一周之后的7月26日,在他的学生王捷三陪同下,鲁迅先生又一次来到易俗社剧场,观看了《人月圆》。据当时陪同鲁迅一同看戏的学生,也是当时被称为“副刊大王”的孙伏园回忆说:“鲁迅先生过去就喜欢戏剧,有欣赏戏曲的能力,因此对易俗社演出的这些节目颇为满意。他每次看完演出后,总是给予好评,他感到西安地处偏远,交通不便,而能有这样一个立意提倡社会教育为宗旨的剧社,起移风易俗的作用,实属难能可贵。”
易俗社以演移风易俗新戏为宗旨,提倡反封建、反迷信。鲁迅在教育部工作时,戏曲归他任职的这个科主管,所以,对易俗社的秦腔看得津津有味。
当时,适逢易俗社成立20周年,鲁迅乘兴题写了“古调独弹”四字, 表示祝贺。临行前又与孙伏园一起将讲学酬金现洋50元捐送易俗社。鲁迅说,这叫“取之于陕,用之于陕”, 以帮助解决易俗社的戏曲学校和戏院 的经费困难。
晚上,时任陕西省省长的刘镇华在易俗社剧场为鲁迅一行人设宴饯行,这也是鲁迅最后一次来到易俗社观看秦腔。孙伏园回忆了此事,并说:“匾额上除鲁迅先生以周树人的名字署名外,还有我们同行的其他学者多人。今日看来,此匾乃是很有纪念意义的实物了。”
“古调独弹”是鲁迅先生写给易俗社的贺勉词,后有12人捐款制匾, 捐款人姓名写在匾额下方。“古调独弹”四个字为鲁迅先生手体,上下款为高培之竖写。抗战时期(1940年前后),日军飞机不断轰炸西安,在一次空袭中,易俗社剧场及二层楼房,连同“古调独弹”匾同时被毁,留下难以弥补的遗憾。
在西安,只要说起易俗社无人不晓。这个有着“秦腔活化石”之称的 百年剧社蜚声国内外,而那些站在台前的、享誉三秦的著名演员的背后,有个用电打布景为戏剧增色的大师却鲜为人知,他就是中国戏曲舞台美术的先行者陶渠先生。
陶渠祖籍南京,少年时期随父在上海经商,被上海报纸上的广告画所吸引,遂拜俞鸿冠之徒陈正民门下,学习舞台美术。他首出天津一炮而红,后创建光武剧团,来到西安,与易俗社、尚友社展开合作。
光武布景社与易俗社签订合同后,第一出戏《太平天国》(又名《韩宝英》)一炮打响,三秦戏迷对这台前所未有的电光布景如痴如醉,原本观众寥落的剧院,迎来多年罕见的高潮。他为尚友社的《白蛇传》设计电打布景,在长安大舞台(今人民剧院处)演出,轰动西安,戏迷大呼过瘾。易俗社俗社票房大卖一鼓作气,又推出《吕四娘》《七侠五义》《柜中缘》等戏,陶渠先生在业界名声大噪。
他先后担任《三滴血》《双锦衣》《桃花扇》《大木匠》等戏设计、 绘制布景等工作。特别是《三滴血》点题图案式布景,构思新颖、简洁优美,突出“尽信书不如无书”是主题思想,深刻揭示晋信书的“蛀书虫” 形象,深受各方赞誉。如果说陶渠先生成就了电光布景,不如说是那个时代成就了他!
关于易俗社“古调独弹”牌匾被炸一事,《西安易俗社的血色记忆》 一文中写道:“1937年年底,日寇开始空袭西安城。在一次空袭中,对易俗社宣传抗日、心怀嫉恨的汉奸,躲在角落里,偷偷向空中日寇的‘红头飞机’,发射了红绿信号弹。在其示意下,日寇的炸弹非常‘定向’地落在了易俗社剧场和演员宿舍。剧场和宿舍的屋顶顿时被炸弹掀翻,剧场几乎被摧毁,到处一片狼藉……”
我在美国卡尔顿学院图书馆网站,找到两张当年易俗社被炸时的惨状。编号0931照片上,砖木结构的两层易俗社剧场的房顶已被掀翻,所有窗户均呈了空洞,建筑内木柱、木梁等建筑构建横七竖八,一片惨状。编号0937照片,则是扑救人员坐在地上休息的场景,废墟外面有许多市民围观。照片是卡尔顿校友德慕克和克敦先生拍摄。
《民国西安史料集萃》载:1939年3月14日,上午十一点十五分,日机轰炸北大街、二府街、东大街、易俗社等地点(巨量弹)。
1962年,为纪念建社50周年,易俗社第一次复制了匾额。由美术师陶渠先生绘制。1987年冬,为了配合西安电影制片厂为易俗社拍摄《古调独弹》电视片,再次复制了牌匾,即是现在悬挂的那一块。
秦腔的魅力究竟有多大?鲁迅先生爱看电影,不爱看戏曲,却在西安易俗社,一口气看了5场秦腔,如痴如醉,不光捐出50块大洋,还亲笔题下 “古调独弹”的匾额,盛赞易俗社。
易俗社于1912年辛亥革命后诞生,以秦腔为载体,通过编演新戏曲,改良旧社会,承担起唤醒民众、教育民众的历史使命,与莫斯科大剧院,英国皇家剧院并称“世界三大古老剧社”,易俗社与中国的变革与动荡紧密相连,历经百年风雨,见证了中华民族的崛起与复兴。从辛亥革命到北伐战争,从抗日战争到新中国成立,再到改革开放,易俗社始终与国家同呼吸、共命运。它不仅是中国近现代戏剧领域的一面旗帜,更引领了西北乃至中国的戏曲改良风气,成为“中华戏曲第一剧社”,这时期,易俗社佳作频出,惊艳四座。
步入新时期,易俗社依然保持着创新精神,新编的《西安事变》等剧目开创了秦腔塑造无产阶级革命领袖形象的先河。如今,易俗社已是西安乃至陕西的文化名片,百年来,易俗社见证中国滔天巨变,历经时代的悲欢离合,人生的命运沉浮,但它依然屹立不倒,继续诉说着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在秦腔的浩渺史海中,易俗社无疑是一座巍峨的艺术殿堂。周恩来、刘少奇、朱德等国家领导人;鲁迅、梅兰芳等诸多名人都曾到访易俗社,观看秦腔表演,并给予高度评价。它不仅承载着秦腔艺术的兴衰荣辱,更在中国革命历史进程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二虎守长安、西安事变,这座剧场见证了不少中国百年历程的重大时期。
易俗社当年的高光时刻,还离不开在当时颇为先进的电光机关布景技术,1942年,曾在多地从事戏曲电光布景的陶渠先生来到易俗社门前,时任社长高培支热情地将他迎进门,从此秦腔和现代电光布景技术在西安重续前缘,之后相继推出《太平天国》《吕四娘》《七侠五义》《柜中缘》 等戏曲,新奇的电光机关布置吸引了众多秦腔爱好者,生动、奇幻的视觉效果让易俗社名声大噪,观众场场爆满。
在易俗社的带领下,一场改良秦腔的浪潮席卷西北,使传统秦腔得到极大提升。历史的风云变幻中,易俗社从未缺席,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在这里粉墨登场,在黄土地的上空回荡,传颂千年,经久不息。
一句“进城看戏,要看三意”,说出了西北戏迷对三意社的钟爱之情。说起骡马市,就绕不开西安秦腔三大剧班之一的三意社。它就位于骡马市靠北的原药材会馆内。三意社为秦腔班社,最初叫“长庆社”,由民间艺人苏长泰、耶金山在1915年创建。
在三意社近120年的历史演变中,创作演出了一大批优秀剧目,如《赵氏孤儿》《火焰驹》《游西湖》《打柴劝弟》等。同时也命途多舛,经历了大大小小十余次磨难,特别是1947时,几乎让三意社遭遇灭顶之灾。这 一年,他们在骡马市的剧场和宿舍都分别被国民党反动当局强占。演出剧 场被军队当了军火库,演员宿舍也被政府派来的特务霸占。《陕西戏剧 志 西安卷》记载,是年“国民党西安驻军占用三意社。使该社被迫停 演,演员出外零散搭班,长达一年之久”。
戏演不成了,演员们只能四处流落。连社长苏育民一家人都无钱过活,为了养家糊口,不得已只能靠在外奔波,赶场子搭班,苦熬苦撑。
终于撑到1948年春,解放军开始战略反攻,促成了占用三意社的军队 被迫陆续撤离,剧社迎来了转机,但债务缠身,人心涣散,三意社俨然成了一个烂摊子。
封五昌先生告诉我:“据老演员回忆,当时,连买面做饭的钱都没有,只能靠赊账度日。 …… 常常是台前正在演出,后台即挤满了讨债 者。”危难之时,封五昌的叔祖父封至模先生应苏育民相邀,毅然出马,到三意社出任社务指导。为挽救秦腔老班社,力挽大厦于将倾。
一次次的化险为夷,三意社成为迄今国内历史最久的百年剧社之一。
一张珍贵的老照片,1958年2月14日,秦腔艺术影片《火焰驹》拍摄现场,毛泽东主席来摄影棚看望秦腔演员,在场的有饰演李彦荣的著,名秦腔表演艺术家、三意社社长苏育民; 饰演义士艾谦的著名净角周辅国,还有饰演黄桂英的肖玉玲等。
《火焰驹》这出秦腔戏影响深远,是秦腔戏最经典的代表作,编剧为清代伟大的剧作家李十三。过去骡马市一带的孩子们就经常唱道:“锵锵戚锵戚,七点半的《火焰驹》。谁有钱谁看去,谁没钱赶紧回家睡觉去。”
关于三意社和其社长苏育民,陈忠实先生曾写道:“父亲领我观看了令人目眩的钟楼之后就走进了骡马市。只记得在乡下人口边说得最多的戏园子三意社那个门楼。父亲是个戏迷,给我兴致勃勃地说着大名角苏育民主演《滚钉板》时,怎样脱光上衣在倒钉着钉子的木板上翻身打滚,听得我毛骨悚然。”
所谓“滚钉板”是表现戏曲演员的一种惊险特技。演出时,先在木板钉上五、六对裸露于板面的长铁钉,赤臂露身的演员, 一跃身猛扑在钉板上,以双臂撑地,沿钉板平行来回翻滚,稍疏忽大意就会被铁钉扎伤。听着就让人心惊肉跳。而这就是老一辈秦腔艺术家的硬功夫,让人不禁肃然起敬。
不听秦腔不识陕。广袤的黄土地,孕育出秦腔的粗犷与苍凉。这独特的声腔,在历史长河的渊源变迁中,化为浸入西安人血脉的DNA,成为最意味深长的城市伴奏。
西安文艺路上有个院子,出身太硬了。这就是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它的前身是1938年创立于延安的陕甘宁边区民众剧团,是中国共产党领导创建的第一个红色戏曲团体。那会儿团里的文艺兵——腰里别着手榴弹,背上背着板胡二胡。敌人来了打仗,敌人走了唱戏。
1952年,这支队伍从延安一路演到西安,在城南刁家村北侧一片荒地上扎了根。自己动手盖排练厅、搭戏台,硬把一个野地打造成了今天西北最大的戏曲圣殿。70多年过去,它完整保留了秦腔、眉户、碗碗腔这些老陕剧种的传承体系,是陕西秦腔艺术的最高学府。
这里出了多少角儿?秦腔第一个“梅花奖”得主李东桥,是从这儿杀出去的。戴春荣、李梅、侯红琴、李小锋——每一个拎出来,都是能撑起 一台大戏的名角儿。陈彦的“西京三部曲”《迟开的玫瑰》《大树西迁》《西京故事》,全是从这院子里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而陈彦自己,就是在这儿“泡”了二十多年。
27岁调进文艺北路133号,扎扎实实待了半辈子。他把这儿叫作“浸 泡池”——那些拿遍大奖的小说,《西京故事》《装台》《主角》《喜剧》,里面每一个让我们揪心落泪的小人物,都是在这池子里泡出来的。
这院子最滚烫的地方,在一号排练厅。被一代代演员的脚底板磨得锃亮的地板,比打蜡还光。那些年演员们吊嗓子、跑圆场、翻跟头的动静,好像从未消散。这里也是《主角》里忆秦娥练功的那个“省秦练功房”。 戏里她从秦岭深处调进省秦剧团,戏外,几代秦腔人在时代浪潮中的挣扎与坚守,其创作素材都来源于这里的真实历史记忆。
这就是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它不是个冷冰冰的单位,是一代代秦腔人拿命和热爱暖出来的一个家。板胡一响你就明白——有人在,秦腔就在。 而这院子,就是秦腔永不谢幕的舞台。